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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分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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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记得。”高奕枫说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

木廊上只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山林里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林郁把碗放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高奕枫。

月光下,她的白发像流淌的银,她的黑瞳像最深的夜。她穿着一件洗得很薄的中衣,锁骨处露出一小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她没有束发,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高奕枫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移开,看向院墙外黑黢黢的山影。

“高奕枫。”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我在看山。”

“山……有我好看吗?”

高奕枫的手指在袖子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至少,山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说道。

林郁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气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戏谑,还有一点点……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你过来。”她说道。

高奕枫没有动。

“你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我不做什么。”

高奕枫的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过去就意味着投降,意味着他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也交到了她手里。

但很可惜的是,他的脚比他更诚实。

他走过来了。

两步,一步,半步。

他站在她面前,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还有皂角的清香。她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看着那些发丝,觉得它们像雪花凝成的线。

而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现在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了。

林郁的手了抬起来,指尖抵在他的胸口,正好是他心跳最剧烈的地方。

“你的心……跳得好快。”她说道。

高奕枫没有否认,因为这次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没有雨,没有风寒,没有任何可以归咎的东西。

“林郁……”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郁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高奕枫看见她的眼底有一道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亮亮的、像碎星一样的光。

“我想知道……”她说道,“你会忍到什么地步。”

高奕枫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伸手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很大,完全覆盖住了她的,自然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我不会做什么。”他说着,声音变得有些哑。

“我知道。”

“你知道,所以你才敢这样。”

林郁没有否认。

高奕枫闭上了眼睛。

他握着她的手,胸口是她的指尖,面前是她的呼吸,空气里全是她的气息。

他的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动。

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心里有一条线,不是林郁画的那条,是他自己画的。

那条线煎熬,两年的婚姻,一年的父亲身份。

所有的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山。

他不敢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动了,那座山就会塌。他怕自己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是这“末代武圣”,能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里控制住自己挥出的拳头,能在激战中精确地控制每一分力道的收放,能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从进攻到防守的全部转换。

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看她的眼神。

他控制不了自己握住她的手的时候,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可遏制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高奕枫……”林郁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戏谑,没有了得意,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睁开眼睛。

林郁在看他,眼里的碎星还在,但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不要哭。”她说道。

“我没哭。”他说道,“我从来不哭。”

“你没有哭,但你的眼睛红了。”

高奕枫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面朝院墙。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宽厚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被压抑着的、正在喘息的海。

林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过分。

她对自己说。

她不是随便谁,她是林郁。她有资格靠近他,有资格问他为什么不敢看她,有资格把手放在他的胸口。

她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可是——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心底说——可是他从来不敢主动碰你。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他抱她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抱一件瓷器。他吻她的时候总是浅尝辄止,像蜻蜓点水。他看她的时候总是很快移开目光,像做贼一样心虚。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别人,是高奕枫。他把所有的力道都控制得刚刚好,刚好不越界,刚好不逾矩。他在武道上追求的“恰到好处”,在情感上变成了他最大的枷锁。

他怕伤了她,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更怕一旦放纵了,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恰到好处”的状态。

他不怕一万,怕万一。

而林郁,恰恰是那个总是想看他“失控”的那个人。

“片段五”

夜深了,雨又下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细密的春雨,而是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有声有响的雨。

高奕枫没有回房,而是坐在廊下,面前是一盘残棋。不是他摆的,是师父走之前摆的残局,说要让他解。

他看了两刻钟,一步都没有走。

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

林郁站在他身后的门内,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他的背影。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他刚才在井边用冷水冲了头,是冰凉的井水,春天还没过完,井水凉得刺骨。他这么做,显然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为所欲为”,有时候确实过分了。

她推开半掩的门,赤着脚走出来。雨水溅到木廊上,她的脚底沾了水,但她没有在意。

“高奕枫。”

“嗯。”

“进去。”

“我再待一会儿……”

“你头发是湿的。”林郁在他身后蹲下来,“你会着凉。”

“我的身体素质不需要担心这些。”

“你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用井水冲头。”林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是我不好。”

高奕枫转过头,看着她蹲在自己身后,白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她的表情不再平静,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雾气。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隐忍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释然的、带着一点“我终于抓到你了”的意味的笑。

“哦?你也会认错?”他说道。

林郁瞪了他一眼。

“进去……”她说道,“不然我就在这儿陪你坐到天亮。”

高奕枫看着她。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白色长发上,滴在她的肩膀上。

她蹲在那里,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他站起来,弯腰,伸手。

“起来吧。”他说道。

林郁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握着她,没有马上松开。

“林郁……”他终于开口说了些什么。雨声很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什么?”

“你在外面的时候,随便你怎么样。碰我、逗我、离我多近都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蹲在雨里的时候,不行。”

林郁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高奕枫握着她的那只手,不抖了。

“我听你的。”他说道,“进去,你也是。”

随后,他们一起走回屋里。

高奕枫走在前面,林郁跟在后面。隔了半步,不远不近。

木廊上的雨水被他们的脚印踩碎,发出细小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路过女儿房间的时候,高奕枫停下来,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

高洛萱睡得很香,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被子踢到了脚边。

他有些“无奈”地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重新掖好被角。

林郁靠在门框上看着。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在武道上冷峻如冰、在情感上却笨拙如木的男人——弯着腰,仔仔细细地把女儿的被角塞进褥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被逗的那种心跳加速,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钟声一样在胸腔里回荡的那种。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高奕枫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他直起身,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地握着。

这一次,手没有抖。

“高奕枫……”林郁的声音闷在他背上,有些模糊。

“嗯。”

“你什么时候才会不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等你不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林郁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今年春天的雨,似乎格外地长。

“片段五”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高洛萱醒得很早,赤着脚跑出房间,发现父亲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煮粥。母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正在给胖橘梳理打结的毛。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高洛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父亲盛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弧度。可能是母亲接过粥碗的时候,指尖在父亲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也可能是胖橘——这只平时谁都不亲的猫,今天破天荒地跳上了父亲的膝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父亲没有躲,不过他从来也没有躲过。

高洛萱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自己的粥碗,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娘亲。”她忽然说。

“嗯。”

“爹爹今天好奇怪啊。”

林郁抬起眼皮看了高奕枫一眼,高奕枫正在喝粥,闻言差点呛到。

“哪里奇怪?”林郁问道。

高洛萱歪着头想了想。

“爹爹他,今天没有躲。”

林郁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明明白白地弯了一下。

“嗯。”她说道,“他不躲了。”

高奕枫放下粥碗,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我去练功了。”他说罢,站起来就打算走。

“粥还没喝完。”林郁说道。

“回来再喝。”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厨房,走到院子里,在晨光中站定。

深呼吸,吐纳,运气。手指微曲,掌心朝下,气沉丹田。

一切都很完美……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戏谑,而是一种——像春天第一朵花开的时候,花瓣绽开发出的那种声音。

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听得见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亮了。

高奕枫背对着那扇门,闭上眼睛。

他想,完了。

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

但他栽得心甘情愿。

院子外面的山路上,昨夜被雨水冲刷过的石阶干干净净,泛着湿润的光。

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着满地的水光,慢悠悠地走向远方。

是路痴的孙子胖橘——它也不认路。

但它知道家的方向。

就像高奕枫,迷路了一整个青春,最终还是找到了。

有个人站在门口等他。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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