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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番外:当时只道是寻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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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把那团几乎要烧穿胸腔的火压回了深渊里。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蹲下身来,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他把外套披在林郁肩上,拢了拢领口,用衣料遮住那些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林郁……”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郁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那双一直死死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松开了,缓缓地、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了高奕枫校服的衣角。

高奕枫没有再说话。

他一手揽住林郁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林郁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在他怀里瑟缩着,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幼猫,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高奕枫的校服外套太大了,裹着林郁整个人,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白色的碎发。

林郁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抓得很紧,骨节都泛着青白。他的另一只手则是攀在高奕枫的肩膀上,几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缩在他胸口,缩成一个很小的、很可怜的姿势。

像是除了这里,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高奕枫抱着他转过身,在巷口看见了气喘吁吁赶来的高雅婷和跟在她身后的南宫逸景。

高雅婷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脚步猛地一顿。

眼镜男蜷缩在地上抱着手腕,赵鸣远半靠在对面的墙上,嘴角全是血,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痘印男捂着肚子,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严重的外伤,但裤腿湿了一片,整个人瘫在那里像是灵魂出窍。

高雅婷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南宫逸景一眼。

后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多问。

高奕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雅婷,麻烦帮我处理一下,别让学校那边知道太多。我送他去医院。”

高雅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怀里林郁的样子,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地拽住了南宫逸景的袖子。

高奕枫抱着林郁走出了那条巷子,走出了学校后门,走到街上。

暮春的风带着晚香玉的味道拂过来,吹起林郁散落的白发。有几缕飘到了高奕枫的眼前,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膳味——那是常年泡在中药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林郁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直没有抬头。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呼吸渐渐平稳了,手指也不再抓得那么紧,只是依然攥着那件校服外套的领口,不肯松开分毫。

高奕枫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去哪”,便踩下了油门。

“市第一医院。”

车上,林郁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缩在出租车后排的角落里,整个人裹在高奕枫的外套里,白色的头发散落在深蓝色的校服上,像是雪落在深海里。

高奕枫坐在他旁边,没有碰他,只是把手臂撑在他另一侧的车窗上,用自己的身体给他隔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在林郁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高奕枫垂着眼睛看他。

他看见了林郁嘴角那一小块被咬破的血痂,看见了他眼尾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看见了他手指上被掐出的青紫痕迹。

每看到一处,他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明明说好了会保护好他的……明明说过,以后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那点疼痛不足以抵消胸腔里翻涌的自责和愤怒,但至少能让他的理智不至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到了医院,高奕枫付了车费,重新把腿脚依旧有些不稳的林郁抱了出来。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林郁不自觉地眯了眯眼,把脸又往高奕枫的肩窝里埋了埋。高奕枫抱着他挂了号,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叫号。

他和林郁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广播机械地报着号和科室名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跳。

高奕枫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浅眠。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盖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他原本衬衫撕裂的边缘,以及一小截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的皮肤。

高奕枫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把那截衬衫的边缘掖好,手指掠过林郁肩膀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他怕弄醒他,更怕再让他疼。

“林郁家属?林郁的家属在吗?”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

高奕枫站起来,林郁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黑色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像一只确认了安全的小猫,继续缩回那个让他安心的港湾里。

高奕枫抱着他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到林郁这样被抱进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让他把人放到诊床上。

林郁被放下的瞬间,手指本能地抓紧了高奕枫的衣领。

高奕枫没有松手,就着半蹲的姿势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在呢,没事的,让医生看看。”

林郁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医生走上前来,例行询问了基本情况,然后让林郁撩起衣服给她看看。

林郁沉默了几秒,缓缓坐起来,动作迟钝得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掀开衣摆,露出腰侧和背部的皮肤。

是大片大片的青紫。

有些是刚才在巷子里留下的,有些是更早之前在图书馆里撞上书架时撞出来的。

白色的皮肤衬着那些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得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高奕枫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拼命忍着,把那股酸涩的液体往回逼,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他飞快地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医生戴上手套,按了按林郁的肋骨,问他疼不疼。林郁摇头,说只是按的时候有点酸。医生又检查了他的手腕和脚踝,确认没有骨折和韧带损伤,才直起身来,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

“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我开点外敷的药,回去先用冰袋敷一下肿的地方,明天开始用这个药膏,一天三次。”医生的语气平静职业,但目光在林郁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高奕枫一眼,“要不要报警?”

高奕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林郁先开了口。

“不用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很坚定。

高奕枫低下头看着他。

林郁没有看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校服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被撕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白色的发丝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不用报警。”他又说了一遍,“没有用的。”

高奕枫沉默了很久,最终对医生点了点头:“麻烦您先开药吧。”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把病历本递过去,又看了林郁一眼,转身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高奕枫在林郁面前蹲下来,伸手想去拨开他挡在脸上的头发,手指刚碰到那缕白色的发丝,林郁的身体就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高奕枫的嘴角动了动,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用力攥成了拳头。

“对不起。”他说道,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是我来晚了。”

林郁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着高奕枫,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看了高奕枫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广播又报了两个号,久到诊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高奕枫的指尖。

高奕枫的手指冰凉的,仿佛比他的还凉。

林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指穿过了高奕枫的指缝,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他。

“你哭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高奕枫偏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没、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共鸣。

林郁看着他,眼眶里那些转了半天的水光终于没撑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但他没有出声,哭得悄无声息,像他身上所有的事情一样——不声张,不打扰,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

高奕枫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抬起头来,看见林郁满脸都是泪。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别哭了。”他哑着嗓子说。

林郁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你也别哭了。”林郁小声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片。

两个人在诊室的白炽灯下对视着,一个眼眶通红,一个满脸泪痕,谁都没能说服谁。

最后还是高奕枫先没忍住,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来。

“好,都不哭了,都不哭了。”

他伸手帮林郁擦眼泪,指腹蹭过那张苍白的脸,触感凉得像冬天的瓷器。

林郁没有躲开,微微侧了侧脸,几乎是本能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淋湿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取暖的地方。

高奕枫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可能连林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高奕枫感觉到了——那种毫无保留的、完全的信任,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绕在了他的心脏上,还系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那张冰冷的脸贴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温。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医院的灯亮着,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纤瘦,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安稳的坐标。那个纤瘦的影子裹着不属于他的深蓝色外套,靠在高大的影子旁边,终于不再发抖了。

高奕枫去取了药,回来的时候林郁已经穿好了自己的校服——当然,外面还套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伦不类的穿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翻了翻外套内侧的标签。

那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高奕枫。

林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把外套裹紧了些。

高奕枫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这个动作,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胸口有点胀,鼻子有点酸,嘴角又有点忍不住地想往上弯。

很复杂,就像林郁这个人在他生命里的存在一样复杂。

“走吧。”他说着,伸出手去。

林郁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急诊大厅,穿过自动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晚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很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林郁下意识地往高奕枫那边靠了靠,高奕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替他挡掉了大半的风。

他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画。

林郁忽然开了口。

“对了,大橘的检查怎么样了?”

高奕枫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发现林郁正抬着脸望着他,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表情却已经很认真地在关心一只猫的体检结果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被笑意冲淡了许多。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胖,要控制点饮食了。”

林郁皱了皱眉:“我说了少喂它零食,你偏不听,猫条和罐罐一个接着一个。”

“它那个眼神,”高奕枫争辩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它那个眼神,它那样看着我我怎么能……”

“你武功那么厉害……”林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握力更是强得反人类,控制不了一只手和喂猫的量?”

高奕枫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后嘟囔了一句:“你……胳膊肘居然往外拐,泪目了(′;ω;`)。”

“大橘也是我的猫。”林郁顿了顿,“它也可以和我姓。”

高奕枫被这句话噎得更死了。

他看着林郁那张明明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面不改色地怼他的脸,胸口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清晰。

原来他没事。

他还会怼人,还会计较那只猫跟谁姓,还能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依然站在这里、看着他的眼睛、用那种调侃的语气说“你偏不听”。

高奕枫深吸了一口气,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替林郁把那截苍白的下巴也藏进衣领里。

“行,也可以跟你姓。”他说,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林大橘,这个名字怎么样?”

“呃……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路灯下,林郁的耳尖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红色。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高奕枫外套的领口里。

那件外套上有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更像是某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像冬天的被窝,像雨后的阳光,像一个人。

林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把这三个字,连同今晚所有的事情一起,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终有一天,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能承认的、不敢触碰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出口。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太早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准备好承认,那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来守护的青梅竹马,不仅仅是一座可以让他安心睡去的避风港。

那是比这些更多、更重、更深的东西。是他用尽所有理智都无法定义、又用尽所有本能都无法割舍的东西。

出租车来了。

高奕枫拉开后座的门,让林郁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得像水一样流淌在这个普通的周六夜晚。

林郁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

他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他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过脸,看见高奕枫正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明明暗暗。

然后他看见高奕枫的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浅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在。

像是在确认,他保护住了。

林郁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但,他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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