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暮雨3(2/2)
而林郁积压的情绪,终于在看到高奕枫这副“呆头鹅”模样时,彻底决堤。
他猛地抬起头,被水汽浸染得更加明亮的黑眸直直刺向高奕枫,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嘶哑地大声嚷了出来:
“高奕枫!你明明受了伤……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屁事没有的样子?!!”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想着自己一个人扛?!”
“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很了不起,受伤了也不用别人操心?还是觉得在我……在我们面前露出受伤的样子很丢脸,想维持你那‘无敌’的形象?!”
“你要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管不着!我也不反对!”
“可是……可是……”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因为哽咽而颤抖,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你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要瞒着?!为什么要把我也包括在那个‘需要被掩盖’的对象里?!”
最后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了他自己紧抓着高奕枫手腕的手背上,也砸在了高奕枫瞬间空白一片的脑海里。
林郁用力抬起头,让那张此刻布满了泪痕、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泛着薄红、精致脆弱得惊心动魄的脸,毫无遮挡地映入高奕枫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高奕枫彻底愣住了。
月光下,林郁的脸上再也没有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清冷。那张脸此刻充满了“破碎感”——被泪水濡湿的纤长睫毛,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苍白嘴唇,还有那双氤氲着水汽、直直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太多他一时无法完全读懂却让心脏揪紧的情感的黑眸……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到极致的视觉与情感冲击。
不甘?委屈?愤怒?更深处的……受伤?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高奕枫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如此鲜明,如此陌生,又如此……不容忽视。
它远比腰间的伤口更让他难以忍受,因为它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让眼前这个人,难过了,受伤了。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混乱。哄他?怎么哄?道歉?该说什么?保证?以后……以后……
而就在高奕枫的CPU因为过载而快要冒烟、完全沉浸在“如何解决眼前危机(哄好青梅竹马)”这个史诗级难题中时,情绪爆发后的林郁,却凭借着强大的自制力,迅速开始收敛失控的心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松开紧咬的唇瓣,他垂下眼眸,避开了高奕枫那直勾勾的、充满了无措与某种更深邃情绪的目光(尽管对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有些颤抖地摘下了被泪水模糊的眼镜。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旁边几人都有些意外、却又莫名合乎情理的动作——他扯起自己白色衬衫的一角,动作略显粗鲁,甚至有些不符合他平日一丝不苟的作风,仔细地、用力地擦拭着镜片,仿佛要将上面所有的水渍和尘嚣都抹去,也像是在借此动作来整理自己同样混乱的内心。
片刻后,镜片恢复清晰。林郁重新戴上眼镜,再次抬起眼时,虽然眼眶依旧微红,睫毛湿润,但那双黑眸中的激烈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大部分往日的冷静。只是那残留的水光和微微的鼻音,依旧暴露了他刚刚经历的情绪风暴。
“抱歉……”林郁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音质,只是略带沙哑,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高奕枫过于直接的注视,也为刚才的失态感到一丝赧然,“我刚才……情绪好像有些激动,失礼了。”
他指的自然是自己那近乎咆哮的质问和眼泪。
高奕枫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连忙摇头摆手,语无伦次:“没、没事!林郁你……你不用道歉的,真的!是、是我不好……我……”他结巴了半天,最后笨拙地挤出几句,“你……你是关心我的伤,我知道。谢,谢谢你……关心我。”
他努力想把话说得明白些,安抚对方,但效果显然有限。
林郁听着他这干巴巴的回应,心中五味杂陈。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自己刚才情绪失控时喊出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一句——
“你为什么连我也要瞒着?!为什么要把我也包括在那个‘需要被掩盖’的对象里?!”
如此直白,如此迫切,几乎是将自己心底那份隐秘的、不甘于仅仅作为“青梅竹马”被排除在外的情感,赤裸裸地剖白了出来。
想到这里,林郁的心顿时揪紧了,一阵慌乱后知后觉地涌上。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高奕枫他……再怎么迟钝,听到这样的话,难道不会起疑吗?他不会察觉到……自己对他那份超越了友情的、不该存在的依恋和占有欲吗?
担忧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有些紧张地再次抬起头,仔细观察高奕枫的表情,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讶异、困惑、或者……了然的痕迹。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写满了“我正在全力思考如何哄你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个,好急啊”的、纯粹又带着傻气的脸。
高奕枫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又松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显然还在疯狂思索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林郁不再生气、不再难过。
对于林郁刚刚那句饱含深意的质问,他似乎完全将其理解成了“青梅竹马因为被隐瞒而生气”的层面,半点没有往其他方向联想。
“呃……”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心底深处,一丝庆幸悄然浮起,如同阴暗角落滋生的苔藓。
庆幸于对方果然足够“木头”,迟钝得超乎想象,自己那几乎算是表露心迹的话,他竟然完全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这样也好……这样,自己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就还能继续隐藏下去。他们之间,还能维持着现有的、虽然让他痛苦却也让他贪恋的关系。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汹涌的、恨铁不成钢的郁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猛地冲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冲垮。
这个笨蛋!这个木头!这个脑子里除了武道和猫之外大概就只剩下肌肉的单细胞生物!
他到底要迟钝到什么程度?!自己都……都那样说了!他居然……居然……
林郁感觉自己气得指尖都在发麻,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力敲开高奕枫那颗仿佛由实心木头构成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构造,才能让他在情感方面迟钝到如此令人发指、堪称惨绝人寰的地步。
矛盾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一方面,他贪恋着现状的安全,害怕改变;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渴望着对方能够哪怕一次,真正看懂自己的心。
这两种力量撕扯着他,让他在庆幸与气恼之间来回摇摆,最终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林郁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呼吸不畅。
方才那场情绪失控的宣泄,耗去了他不少气力,也让他罕见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矛盾与刺痛。
他看着高奕枫那副明明受了伤、却还试图掩饰的笨拙模样,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纯粹的慌乱与对自己反应的担忧(尽管这担忧似乎完全跑错了方向),那股郁结于心的气恼便如同野火燎原,怎么也压不下去。
庆幸他没听出自己话里的深意?是的,有那么一丝。至少,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还没有被捅破,他还可以继续躲在这“青梅竹马”的身份之后,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温暖与陪伴,不必面对可能被厌恶、被疏远的可怕后果。
月光幽幽,竹林寂寂。战斗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尘土味,以及弥漫在几个年轻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沉默。高奕枫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林郁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其他人或担忧、或自责、或震撼地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凝滞的气氛。
夜色还很长,高奕枫的伤口需要处理,心结需要解开,而一些被激烈情绪冲刷出来的真实,或许也正在这沉默中,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