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暮雨3（1/2）
然而，这笑容刚刚漾开，却极其短暂地僵了一下。一抹难以言喻的、近乎抽搐般的不自然表情，如蜻蜓点水在他脸上一掠而过，速度快得几乎像错觉，但那一瞬眉眼间微不可察的紧蹙和嘴角极其细微的抽动，还是被某些一直密切关注他的人捕捉到了。
绫眨了眨红宝石般的眼睛，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细节。她轻轻蹙起秀气的眉头，樱唇微启，刚想说些什么——
“武痴！”
清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促的声音抢先响起，林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显得有些匆忙，完全打破了平日那副从容淡定的步调。那张精致得过于秀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平日的清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担忧，甚至可以说……是慌乱。
他那双漂亮的纯黑色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上下扫视着高奕枫，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镜片后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高奕枫的脸上，尤其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僵硬表情出现的位置。
“你，有没有事？”林郁的声音比平时略高，语速也快了些，带着一种紧绷的质感，“刚才……你的表情好像不对劲啊。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还是消耗太大？”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丝毫不掩饰他内心的焦急。
高奕枫显然是没料到林郁会如此敏锐且反应这么快。在被叫到名字的瞬间，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迅速调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惯常的、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甚至试图让笑容更加灿烂一些，以证明自己的“无恙”。
“林郁？啊，那个……我没事啊，真的。”他笑着说道，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就是刚才用力有点猛，肌肉稍微有点酸而已。你还不了解我的实力吗？我可是很强的，只是这种程度的战斗而已，怎么会有事？”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让身形看起来更加挺拔无恙。
然而，与眼前这个“笨蛋”朝夕相处了整整十二年、对他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细微表情几乎都了如指掌的林郁，怎么可能被这样拙劣的伪装骗过？
林郁没有错过高奕枫那一瞬间的僵硬，更没有错过对方在说话时，那只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极其隐蔽地、缓缓地移动到了身体左侧，状似随意地搭在了左侧腰腹靠近髋骨的位置，手掌微微弓起，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遮掩姿态。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加上高奕枫刻意用身体和话语分散注意力，几乎难以被旁人察觉。
但是，林郁的视线从一开始就锁定在他身上，这点小动作根本无所遁形。
混杂怒意、心疼、深深无奈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林郁心头。
（又来了！）
（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这个永远把“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挂在嘴边的家伙！这个总是习惯性地把伤痛、疲惫、压力统统藏起来，试图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大傻瓜！）
（明明受了伤，还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瞒着所有人，装作若无其事，然后自己找个角落偷偷处理，或者干脆就打算硬撑着等它自己愈合吗？）
林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越想越气，那股怒气甚至冲淡了些许因为担忧而产生的恐慌。
镜片后的黑眸中，清冷逐渐被一种灼人的气愤所取代。他不再废话，也不打算给对方继续掩饰的机会。
趁高奕枫注意力大部分还在努力维持笑容和思考如何继续搪塞时，林郁猛地伸手——动作快、准、稳，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一把抓住了高奕枫那只遮掩在腰间的手腕。
“欸，林郁？你……”高奕枫猝不及防，手腕被抓住瞬间下意识想抽回，但林郁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说在愤怒驱动下的爆发），加之他确实有伤在身，腰腹不敢借力，也不敢对林郁用太大的力量，导致一下竟然没能直接挣脱。
就在这一挣一滞的微小空档，林郁已毫不犹豫地、用力将那只手从腰间扯开。
遮掩物消失，被灰色练功服覆盖的左侧腰腹部位，彻底暴露在月光下，也暴露在围拢过来的众人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林郁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瞬间僵直。
紧随其后看到这一幕的芳乃、茉子、将臣，乃至稍慢一步看清楚的绫，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高奕枫左侧腰线靠后位置上，一道长约十几厘米的伤口，清晰狰狞地映入眼帘。伤口不算深，未伤及内部，但显是锐利金属碎片高速划过造成的撕裂伤。
此刻，伤口仍在缓慢渗出血珠，将周围灰色棉质布料浸染出一片面积不小的、颜色深沉的暗红湿迹，与周围干净布料形成刺目对比。血迹甚至沿衣料纹理微微晕开，在月光下呈现出不祥的色泽。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极淡的、却被敏锐嗅觉捕捉到的铁锈味。
刚才战斗中，高奕枫动作那般迅猛流畅，气势那般强大无匹，谁能想到，他竟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受了这样的伤？而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战斗、谈笑、甚至称赞别人，将伤痛掩藏得如此之好。
若不是林郁心细如发且对他了如指掌，强行揭穿，他们恐怕直到各自回家，都未必能发现这位“强大的战友”竟然带着伤。
茉子深青色的眸子剧震，脸色“唰”地白了。目光死死盯在那片血迹上，脑海中瞬间回放出伪祟自爆苦无、金属碎片四散射来那一幕。
高奕枫为挡下射向他们的碎片，瞬间爆发冲至最前方，挥剑筑起剑围……是在那时吗？是在那电光火石、间不容发的格挡中，被某片角度刁钻、越过防御的碎片划伤的吗？
强烈自责如潮水般淹没她。如果不是自己选择了投掷苦无的攻击方式……如果不是自己没能提前预判或阻止伪祟自爆……如果自己再强一些，反应再快一些……高君他……是不是就不用为保护大家而受伤了？
将臣、绫和芳乃也震惊地看着那道伤口，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于高奕枫受伤后的隐忍与强悍，更震动于他那份无声的、几乎是本能的保护姿态。
明明只是相识不久、因缘际会并肩作战的“外人”，他却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此刻，用力抓着高奕枫手腕的林郁，感觉自己的手指，甚至整个手臂，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情绪。
气他受伤了还要硬撑……
气他什么都想自己扛……
气他永远学不会依赖别人，哪怕只是一点点……
更气他……居然连自己都要瞒着……
为什么？
自己在他心里，难道和“别人”一样，是需要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对象吗？还是说，在他那武痴的脑子里，觉得“受伤”是件丢脸的、需要掩盖的事，连带着也怕在自己面前“丢脸”？
林郁感觉自己气得眼前有些发黑，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一股酸涩热意不受控制冲上鼻腔，涌向眼眶，瞬间模糊了镜片，也让视野变得一片水光氤氲。
刚刚还以压倒性实力解决伪祟、气势逼人的高奕枫，在被林郁抓着手腕、伤口暴露的瞬间，整个人就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那副从容强大的“武神”外壳轰然消散，只剩下一个有些无措的、甚至透出几分心虚的十七岁少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手腕处传来的、林郁指尖的冰冷与颤抖，更能看到对方镜片后那双迅速蒙上水雾、充满了愤怒、伤心、委屈和深切担忧的黑眸。那眼神像是一把钝刀，狠狠绞在他的心上。
胸口传来的、近乎窒息的闷痛，瞬间盖过了腰间伤口那火辣辣的刺痛感，甚至让他暂时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解释？道歉？安慰？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寻找合适的词语，但往日里在武道修行上的灵光此刻仿佛全部失灵，无数话语在脑中冲撞，却一句也组织不起来。
他怕自己说错话，怕笨拙的言辞会让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人更加难过。
进退两难，手足无措。高奕枫那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只能傻愣愣地任由林郁抓着手腕，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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