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手艺人的门道（1/2）

街道办事处在一条背阴的老街上，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得一块块的，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砖。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油漆也斑驳了。进出的多是些老头老太太，或者一脸愁苦来开证明的居民，空气里浮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味儿。

晓燕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抬脚走进去。走廊又窄又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绿色木门，上头钉着小木牌：民政科、计生办、调解室……王干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写着“综合管理”。

门虚掩着，晓燕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头传出的声音却不是王干事那略带沙哑的嗓门，而是个更年轻、更清脆的女声。

推门进去，只见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穿着件时兴的碎花衬衫，正低着头在写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脸，眼睛挺大，看人时带着点公家人特有的打量神色。

“同志，我找王干事。”晓燕陪着小心说。

“王干事下片区了，今天不回。你有事？”姑娘放下笔，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

“下片区了？”晓燕心里一沉，“我是‘桂香斋’的林晓燕，来问问我们个体执照年审的事儿，材料交上来有些日子了……”

“哦，你就是林晓燕？”姑娘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晓燕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同情？“你的材料我知道，王干事交代过。”

“那……现在办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批下来？”晓燕急切地问。

姑娘却没直接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词句。“林同志，你这事……有点麻烦。材料是齐的，按说没问题。可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让‘缓一缓’。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意思就是，卡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这姑娘亲口说出来，晓燕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同志，我们就是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手艺吃饭，从来没犯过事，这……这是为什么呀？”

姑娘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把门掩得更紧些，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林同志，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实话跟你说，这事儿，怕不是冲着你执照本身来的。我听说，你在红星厂食堂承包了个窗口？还……得罪了人？”

晓燕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是因为食堂那边的事！钱友金的手，伸得真长。

“是承包了个窗口，可都是按厂里规矩来的。得罪人……也许吧，我们没背景，就是凭手艺。”晓燕苦涩地说。

“那就对了。”姑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没背景，手艺好，有时候反倒招人恨。王干事也没办法，他就是个办事员，上面压下来的话，他只能听着。你这事儿，要想快点儿办，恐怕得从‘上面’想办法，或者……”她犹豫了一下，“把食堂那边惹的麻烦，先平了。”

从“上面”想办法？晓燕一个开点心铺的，认得最大的“上面”就是街道办。平了食堂的麻烦？那岂不是要向王班长、向钱友金低头？

“同志，除了等，就没别的法子了？”晓燕不甘心地问。

姑娘摇摇头，又点点头：“等，是最笨的法子，但有时候也只能等。不过……”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看，“下周三，区里有个‘扶持个体经营、促进就业’的小型座谈会，听说会有区里管工商的领导到场。名额不多，我们街道有一个。本来……咳，你要是能想办法去一趟，当面把情况反映反映，也许……有机会。当然，我就是这么一说，名额怎么定，得王干事回来决定。”

座谈会？反映情况？这像是一线微光，但前提是，她得能拿到那个名额。而王干事……晓燕想起这个总是笑眯眯、说话滴水不漏的老干事，心里没底。

“谢谢您，同志。怎么称呼您？”晓燕感激地问。

“我姓苏，苏曼。新调来的。”苏曼笑了笑，笑容里多了点温度，“林同志，你也别太灰心。王干事人其实不坏，就是……谨慎。你那‘桂香斋’的点心，我小时候跟我姥爷去买过，鸡油酥饼，真香。好好一个老牌子，不该这么没了。”

这话说得晓燕鼻子一酸。她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街道办。苏曼的话证实了最坏的情况，但也指了条极窄、极不确定的小路。座谈会……下周三，离三天期限只剩明天一天，远水解不了近渴。

回到“桂香斋”，已是晌午偏后。铺子里还有两三个客人在吃贴饼子熬小鱼，小梅在收拾碗筷。韩春不在，说是去修三轮车了——昨天推鱼回来时车胎扎了。王大妈在灶间看着火，锅里熬着晚上要用的粥。刘彩凤……晓燕扫了一眼，没看见人。

“刘姐说身子不舒服，回屋躺着了。”小梅小声说。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早上枕头下那张照片，想起梁技术员的话，想起陈默带回的关于赵大夯警告韩春的消息。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先去了灶间。

王大妈见晓燕脸色不好，知道事情不顺，也没多问，只是盛了碗温在锅边的玉米粥递给她：“先垫垫。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晓燕接过粥碗，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手心，勉强笑了笑。正喝着，陈默从外面回来了，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凝重，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他把晓燕叫到后院没人的地方，开门见山：“吴启明那边，又托人递了话。说他知道咱们遇到麻烦，手续难办。他的提议依然有效，而且，”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预付定金的支票，区信用社的，见票即兑。只要我们点头，签了意向书，这钱马上能取出来。”

晓燕看着那张薄薄的、印着红蓝花纹的纸，仿佛能看到后面张开的血盆大口。拿了这钱，怕是真要把“桂香斋”连皮带骨吞进去。

“不能要。”晓燕声音干涩，但很坚决。

“我知道。”陈默把支票仔细收好，“但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街道那边怎么样？”

晓燕把苏曼的话说了一遍。陈默听着，眼神沉了沉：“座谈会是个机会，但太悬。关键是眼下这几天怎么熬过去。执照一时半会儿下不来，食堂窗口开不了业，工商检查那边后天就要来回话……”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再去趟厂里，找找李主任。梁技术员的话有道理，李主任是关键。就算不能直接帮忙，只要他表个态，不偏袒钱友金那边，王班长那些人就得收敛点，咱们办手续的阻力也能小些。”

“可李主任他……”晓燕想起李主任那张严肃的、公事公办的脸。

“试试看。总得试试。”陈默拍拍她的手，“家里这边，你照应好。尤其是……”他朝刘彩凤住的厢房方向瞥了一眼，“留心点。”

陈默匆匆走了。晓燕回到铺面，心里乱糟糟的。铺子里的客人已经走光，小梅在擦桌子。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油渍的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光影，空气里有股残存的鱼腥和玉米饼子味。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她。好像四面八方都是墙，她就在这墙里头转磨，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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