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手艺人的门道(2/2)
就在这时,铺子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不是熟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对襟褂子,干净利索。她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先打量了一下铺子,目光在“桂香斋”的牌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看向晓燕。
“姑娘,你这儿……还卖别的点心不?老式的。”老太太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期盼。
晓燕打起精神:“大娘,您想买什么?我们‘桂香斋’的老几样,鸡油酥饼、麻酱糖饼,还有些炉渣,今天没做。眼下只卖贴饼子熬小鱼。”
老太太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轻轻叹了口气:“唉,我就想找找……‘缠丝焦饼’,我老家那边的做法。好多年没吃着了,听说你这儿是老字号,想着兴许有。”
缠丝焦饼?晓燕心里一动。这名字她听母亲提过,好像是鲁中一带的传统面点,做法极其繁复,要用滚烫的水和面,反复揉搓摔打,拉成极细的面丝,再盘绕成饼,用平底鏊子小火慢慢烘烤,靠面丝间的油脂和水分,烤得外皮焦脆,内里千丝万缕,酥松咸香。因为太费工夫,渐渐就没人做了。
“大娘,缠丝焦饼……我会做。”晓燕看着老太太失望的神情,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也许是因为这老太太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许是她骨子里那份对手艺的执着被勾了起来,也许……只是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刻,想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真会?那可是老手艺了!我娘家是淄川的,嫁过来三十多年,再没吃过地道的。”
“我母亲是博山人,跟您那儿不远。她教过我。”晓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对手艺传承的天然亲近,“不过……这饼做起来慢,得现和面现做,您得等。”
“等!我等着!”老太太高兴起来,在板凳上坐下,“多少钱都行!我就馋这一口!”
晓燕没提钱,转身进了灶间。高筋面粉舀到陶盆里,滚开的水,一边浇一边用筷子快速搅动,烫成雪花状的絮子。稍晾一会儿,不烫手了,便上手揉。烫面粘手,得用巧劲,反复揣揉,直到面团光滑柔韧,盖上湿布醒着。
醒面的工夫,她调了油酥。猪油和花生油混合,小火加热,放入葱段、姜片、花椒、八角,慢慢炸出香味,滤去渣滓,油放温,倒入面粉和少许盐,调成稀稠适中的糊状。这是缠丝焦饼风味的关键。
醒好的面团放在抹了油的案板上,不用擀面杖,全靠手抻。揪下一块面,搓成长条,用手掌根一下一下,慢慢压扁,拉长,动作要柔要匀,不能断。拉成窄窄的长面片,抹上一层油酥,然后像编辫子一样,将面片折叠、抻拉、缠绕……这是个极其需要耐心和手感的活儿,母亲当年手把手教了无数遍。晓燕全神贯注,手指翻飞,额头上沁出汗珠,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外面的烦扰,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寸案板之外。
面丝越抻越细,越缠越密,最后盘成一个圆饼,轻轻按扁。平底鏊子烧热,刷薄薄一层油,饼放上去,小火,盖上盖子。慢慢地,热气蒸腾,面香、油酥香混合着葱椒的复合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老太太不知何时走到了灶间门口,静静地看,眼里有光,是回忆,也是赞叹。“是这手法……没错,我娘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姑娘,你好手艺。”
饼在鏊子上,需要时不时转动,让受热均匀。烤到一面微黄,翻过来,继续烤。火候要稳,不能急。足足烤了两炷香的工夫,饼身鼓起,外皮呈现出均匀诱人的焦黄色,密密麻麻的丝纹清晰可见,像一件精心编织的工艺品。
晓燕用铲子将饼铲出,放在盘子里,热气腾腾。她找来干净的厚布,将饼趁热包住,沿着边缘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响,饼应声裂开,露出里面千丝万缕、酥松无比的内瓤。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接过,小心地掰下一块,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外层焦壳碎裂,内里无数细丝在口中松散开,咸香、油润、带着葱椒特有的风味,层次丰富无比。她眯起眼,慢慢咀嚼,半晌没说话,再睁开眼时,眼圈竟有些红了。
“是这味儿……一模一样……”她声音有些哽咽,小心地用手帕把剩下的饼包好,“姑娘,谢谢你。多少钱?”
“大娘,头一回做,也不知道成不成,您吃着好就行。不要钱。”晓燕真诚地说。这饼,与其说是卖,不如说是对手艺的一次祭奠,也是对眼前这位思乡老人的一点慰藉。
“那不行!”老太太执意从篮子里拿出两块钱,硬塞给晓燕,“手艺值钱!这钱你得收着。”她顿了顿,看着晓燕,忽然问,“姑娘,我看你眉头不展,是遇上难处了吧?”
晓燕一愣,没想到老太太这么敏锐,苦笑着点了点头。
“唉,这世道,做点正经事不容易。”老太太叹了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晓燕说,“不过啊,人活一世,靠手艺吃饭,腰杆最硬。甭管多难,把手里的活儿做漂亮了,做到别人做不出的地步,那就是你的道行,谁也夺不走。”她提着包好的饼,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桂香斋’,我记住了。下回我还来。那缠丝焦饼……能预定不?”
“能!您随时来!”晓燕忙道。
老太太点点头,走了。那两块钱,皱巴巴的,躺在晓燕手心,却比吴启明那张支票,更让她觉得踏实。
夕阳西下,陈默还没回来。韩春修好车回来了,脸上又添了道新伤,说是卸车胎时扳手打滑崩的。小梅和王大妈开始张罗晚饭。刘彩凤的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晓燕看着灶台上剩下的那块缠丝焦饼,焦黄的色泽在暮光里显得温暖。老太太的话在耳边回响:“把手里的活儿做漂亮了,做到别人做不出的地步,那就是你的道行。”
也许,路真的就在手上,在这面、这油、这火候里。她拿起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酥,香,层次分明,是时光和手艺沉淀的味道。
就在这时,后门被猛地拍响,声音又急又重。韩春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只见陈默气喘吁吁地站在外面,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被汗水浸湿了。
“晓燕!”陈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愤怒,“李主任那边……没见着!他被厂里临时派去省城开会了,明天才能回来!”
最后一个指望,也落空了。
“那这……”晓燕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陈默把信封递给她,手指微微发抖:“回来的路上,有人塞给我的。没看清是谁。你看看。”
晓燕的心狂跳起来,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看清照片内容的瞬间,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照片上,是刘彩凤。不是现在的刘彩凤,是年轻些的。她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眼神惊恐绝望。而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正搭在她肩膀上,手腕上露出一块模糊但眼熟的手表——王班长常戴的那块罗马表!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几个狰狞的大字:“识相点,别再瞎打听。不然,还有更‘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