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锅边的生机(1/2)
天刚蒙蒙亮,像鱼肚子翻起的灰白。晓燕就起了,眼皮子沉得很,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死紧。灶膛里塞进柴火,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铁锅刷净烧热,舀一勺猪油滑锅,“滋啦”一声,腾起股焦香的烟。
韩春已经回来了,蹲在院子里,守着一个湿漉漉的麻袋。里头是他在早市尾寻摸来的小杂鱼,白鲢、鲫瓜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河鲜,都只有手指头长短,挤在一起,银鳞沾着泥,腮还微微翕动。“林掌柜,就这些了,最便宜的那种,按堆买的。”韩春瓮声瓮气地说,脸上带着道新添的血檩子,袖子也扯破了一截。
晓燕心里一揪:“韩大哥,你这脸……”
“没事,”韩春别过头,含糊道,“路上绊了一跤。”可那伤口的形状,分明像是被什么硬物划的。
陈默走过来,看了看韩春,又看了看麻袋里的鱼,没多问,只拍了拍韩春的肩膀:“辛苦了。鱼交给我拾掇,你去洗把脸,换件衣裳。小梅,烧锅热水。”
晓燕明白,韩春这“跤”摔得不简单。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和陈默蹲下来,一起处理那些小鱼。刮鳞,去腮,抠内脏。鱼太小,弄起来格外费事,手指很快被冰凉的鱼身和锋利的鱼鳍刺得生疼。但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飞快地动作着,像是在完成一件紧要的仪式。
王大妈和刘彩凤也起来了。王大妈帮着和玉米面,热水烫过的粗面,掺上些豆面,金黄里透着赭褐,和成不软不硬的面团,醒在盆里。刘彩凤则低着头,默默择洗早上新买的一小把韭菜和几根青椒,准备做配粥的小咸菜。她的眼皮有些肿,脸色比平日更灰败,干活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晓燕和陈默交换了个眼色,只当没看见。
鱼收拾干净,沥干水。重新起锅烧油,油不用多,烧到微冒青烟,抓一把姜片、蒜瓣、几个干辣椒扔进去,爆出香味。再把小鱼一股脑倒进锅里,“哗”地一声,油星四溅。晓燕麻利地翻炒几下,小鱼略略煎黄,便烹入酱油、醋,再舀上一大勺自家做的黄豆酱。酱香、醋香、鱼鲜味混着微微的焦香,猛地冲出来。添上足量的水,没过鱼身,大火烧开,转成文火,盖上锅盖,任其咕嘟着。
这边,陈默开始贴饼子。烫好的玉米面团,抓一块在手里,左右手倒腾几下,拍成巴掌厚、鞋底大的椭圆饼子。铁锅边早已烧得滚热,他看准位置,“啪”、“啪”、“啪”,七八个饼子稳稳地贴了一圈,下半截浸入微微翻滚的酱色鱼汤里,上半截则紧紧贴在烧热的锅壁上。
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灶膛里保持中火。不多时,热气便从锅盖缝隙里“滋滋”地往外冒,带着越来越浓郁的、勾人馋虫的复合香气——玉米饼子的粮食甜香,豆面特有的焦香,小鱼熬煮后释放的鲜香,还有酱醋咸鲜和辣椒的微微刺激。这香气霸道得很,穿过灶房,飘过院子,一直弥漫到前头的铺面,甚至飘到了巷子里。
前头铺面,小梅和韩春已经收拾停当。几张旧桌子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桂香斋”的幌子重新挂了出去,旁边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贴饼子熬小鱼(每份一饼一勺鱼),玉米面粥(免费),韭菜辣椒小咸菜。价格:一角五分。”
价钱是陈默定的,近乎成本,只求先把人引来。
天光大亮,街上行人渐多。这不同寻常的香气,果然吸引了不少人。街坊邻居探头探脑,见“桂香斋”真开了门,卖的还是这稀罕实在的吃食,价钱又便宜,便三三两两地进来。
“哟,林掌柜,换花样了?这味儿可真香!”
“来一份尝尝!这大早上的,就馋这口热乎的!”
晓燕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头,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提着。她亲自给客人盛。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呼”地腾起,香味爆开。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小鱼熬得酥烂,几乎化在汤里。饼子浸了鱼汤的一面,染成了诱人的酱色,暄软油润;靠着锅壁的一面,烤出了焦黄的硬壳,咬下去“咔嚓”响。
连饼子带鱼盛上一大碗,再配上一碗金黄粘稠的玉米面粥,一小碟翠绿油亮的韭菜辣椒咸菜。客人们端到桌上,顾不得烫,先咬一口饼子,焦香软糯,带着鱼鲜和酱香;再啜一口粥,清甜暖胃;夹一筷子熬得骨酥肉烂的小鱼,咸鲜微辣,入口即化。这滋味,扎实,熨帖,是穷日子过出来的好手艺,是粮食和汗水混合出的踏实感。
“嗯!好吃!这饼子贴得有功夫!”
“鱼熬得烂乎,连刺都不用吐!这味儿正!”
“这一角五分,值!”
赞叹声,吸溜喝粥声,满足的叹气声,在小小的铺面里响起来。久违的热闹,让晓燕眼眶发热。她不停手地盛着,看着客人们吃得额头冒汗,脸上露出舒坦的神情,心里那沉甸甸的冰块,似乎被这热气融化了一丝丝。
韩春脸上的阴郁也散了些,忙着收钱,收拾碗筷。小梅穿梭着给客人添粥,嘴角有了笑意。王大妈在后头守着灶,看着火,脸上也松快了点。只有刘彩凤,端菜送碗时,总是低着头,目光躲闪,尤其不敢看韩春,动作也慢半拍。
快到晌午时,铺子里来了个生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不像常见的工人。他只要了一份贴饼子熬小鱼,慢慢地吃着,吃得很仔细,一边吃,一边不时抬眼打量着柜台后的晓燕,又看看墙上褪色的“桂香斋”牌匾。
晓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多想。
那人吃完,付了钱,却没有立刻走,反而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低声问道:“请问,您是林晓燕同志吧?红星机械厂食堂二号窗口的承包人?”
晓燕心里一紧,警惕地看着他:“我是。您有事?”
那人笑了笑,笑容有些拘谨,又带着点无奈:“我姓梁,梁文斌。是厂里技术科的。没别的事,就是……今天早上,在厂里听说你们窗口被停业整顿了,还……还听说了一些关于执照和手续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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