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血戏衣(4)(1/2)
晚饭时,她告诉爹和刘三爷,她愿意去省城。
沈云鹤虽然不舍,但还是支持女儿的决定。刘三爷更是高兴,张罗着要给她办送行宴。整个戏园子都热闹起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都来道贺,既羡慕,又有些不舍。
小梅抱着她哭:“师姐,你去了省城,可别忘了我们。等你红了,我找你去!”
沈青棠笑着给她擦眼泪:“忘不了。你好好练功,将来也来省城,咱们还做师姐妹。”
夜里,她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些私人物品,还有那枚银戒指。她把戒指用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收拾妥当,她来到戏台前。月光如水,照在桃树上,那些花苞在夜色中像一个个莹白的小灯笼。她站在台下,仰头看了很久,轻声说:“前辈,我走了。谢谢您。”
风吹过,桃树枝叶轻摇,像是点头回应。
第二天一早,云华班的马车来了。沈青棠辞别了爹和刘三爷,还有戏班里的众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戏园,驶出小镇,踏上通往省城的官道。
她撩开车帘,回头望。戏园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只有那株桃树,在晨光中,仿佛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
她摸了摸胸前的戒指,心里默默许愿:愿前辈来生,不再为情所困,不再为戏所缚。愿她生在太平年月,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马车颠簸,她靠在车厢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株桃树,满树繁花盛开,粉白一片,像云,像雪。树下,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在赏花。女子回过头来,对她嫣然一笑——是小玉楼,但不再是那副哀怨的模样,眉眼温柔,笑容明媚。
然后,梦醒了。
省城到了。
云华班果然气派,有自己的戏园子,雕梁画栋,比庆喜班大了不止一倍。周先生安排她住进后院一间干净厢房,又给她引荐了班里的其他角儿。大家对她这个新来的小姑娘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多少有些审视和好奇。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棠开始了在云华班的学艺生涯。这里的规矩更多,要求更严,竞争也更激烈。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吊嗓子,学身段,背戏本。晚上还要跟着师兄师姐们登台,跑龙套,积累经验。
辛苦,但充实。她进步很快,不到半年,已经能在一些折子戏里挑大梁了。周先生对她很满意,说她是棵好苗子,好好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唱戏时,少了点什么。在庆喜班时,她唱戏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是享受。在这里,唱戏更像是一种技艺,一种谋生的手段。台下观众的叫好声,班主的夸赞,同行的羡慕,都抵不过夜深人静时,心里那一点空落落的感觉。
她时常想念庆喜班,想念爹,想念小梅,想念那株长在戏台上的桃树。也会想起小玉楼,想起那件血衣,想起那个子夜独自唱《窦娥冤》的晚上。
那些经历,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她生命里。
这年冬天,省城下了场大雪。沈青棠演完夜戏,卸了妆,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街上一片银白。她裹紧斗篷,低头疾走,忽然听见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还有微弱的呻吟。
她循声找过去,看见一个老人倒在雪地里,衣衫褴褛,面色青紫,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她赶紧把老人扶起来,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戏班子的班钱,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玉”字。
沈青棠心里一动。她把老人背回自己住处,烧热水,喂热汤,忙活了半夜,老人才缓过来。
“谢……谢谢姑娘……”老人声音嘶哑,“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就交代在雪地里了。”
“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倒在雪地里?家人呢?”沈青棠问。
老人摇头:“没了,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他摩挲着那枚班钱,眼神浑浊:“我以前……也是唱戏的。在庆喜班。”
沈青棠愣住了:“庆喜班?您……您认识沈云鹤吗?还有刘三爷?”
“云鹤?小鹤子?”老人眼睛亮了一下,“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是我师弟!还有刘三,那是班主的儿子。你……你是?”
“我是沈云鹤的女儿,沈青棠。”
老人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突然老泪纵横:“像……真像……你娘要是还在,也该是这个模样……”
“您认识我娘?”沈青棠急切地问。
“何止认识。”老人抹着眼泪,“你娘林秀,是我们戏班的青衣,嗓子好,人也好。可惜……命薄啊。”
他断断续续说起往事:当年沈云鹤和小玉楼相好,惹怒了林秀——她一直暗恋沈云鹤。后来小玉楼被军阀逼死,林秀虽然愧疚,但也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和沈云鹤在一起了。可沈云鹤心里只有小玉楼,对林秀始终冷淡。林秀心灰意冷,嫁给了别人,可婚后并不幸福,没几年就病死了。
“你爹一直不知道,林秀临死前,生了个女儿,就是送人了。”老人看着沈青棠,“那孩子,左耳后有一颗红痣,跟你一模一样。”
沈青棠如遭雷击。她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确实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从小就有。
“您……您是说,我不是我爹的亲生女儿?我娘……是林秀?”
老人点头:“你爹沈云鹤,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是刘三爷的爹——老班主——做主,把你抱回来,交给沈云鹤养,说是远房亲戚的遗孤。这事,戏班里几个老人知道,但都瞒着沈云鹤。怕他知道真相,更走不出小玉楼的阴影。”
沈青棠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如此。原来她不是沈云鹤的亲生女儿,她娘也不是什么难产死的乡下女人,是戏班的青衣林秀。
难怪爹对她总是若即若离,不像别的父女那样亲近。难怪她从小就对戏台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那……那我亲爹呢?”她声音发颤。
老人摇头:“不知道。林秀没说过。也许早就死了,也许……根本不想认。”
沈青棠呆坐了半夜,直到老人沉沉睡去,她还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飘飞的雪。世界好像在一夜之间崩塌又重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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