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血戏衣(4)(2/2)
第二天,老人执意要离开。沈青棠给了他一些钱和干粮,送他出门。临别前,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个,是你娘留下的。我一直收着,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沈青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戏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小字:《桃花劫》。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余此生,为情所困,为戏所缚,如桃花入劫,零落成泥。唯愿吾儿,莫蹈覆辙,自在随心。”
是娘的手迹。
沈青棠抱着戏本,眼泪无声滑落。
送走老人,她回到屋里,翻开那本《桃花劫》。这是一出自创的戏,讲的是一个青衣女子,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最后为情所困,郁郁而终的故事。戏文凄美哀婉,字里行间,全是林秀的血泪。
她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小玉楼最后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这世道,由不得我们。”
是啊,这世道,由不得女人。小玉楼为情所困,被军阀逼死;林秀为情所困,郁郁而终;就连她自己,若不是侥幸,恐怕也会被困在某个情劫里,不得解脱。
她摸出挂在脖子上的银戒指,又翻开《桃花劫》的最后一页。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若遇有缘人,可将此戏搬上舞台。唱罢,劫散。”
有缘人?是指她吗?
沈青棠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要唱这出戏,唱娘写的戏,唱出那些被世道所困的女人的心声。
她去找周先生,说要排一出新戏。周先生起初不同意,说新戏风险大,不如唱老戏稳妥。但沈青棠坚持,甚至说,如果班子不肯排,她就自己排,自己唱。
周先生看她态度坚决,又看了《桃花劫》的戏本,被那凄美的故事打动,终于同意了。但他有个条件:只给一个月时间排练,如果演出效果不好,就立刻停掉。
沈青棠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全身心投入到《桃花劫》的排练中。她亲自改编戏本,设计唱腔,排练身段。班子里的人起初不看好,但看她如此投入,也渐渐被感染,开始认真配合。
排练很辛苦,但她乐在其中。这是娘的戏,也是她的戏。她要唱给所有像小玉楼、像林秀、像无数被命运捉弄的女子听。
演出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戏园子里座无虚席。沈青棠扮上戏妆,穿上特意定制的淡粉色戏衣——不是红色,是桃花的颜色。她站在侧幕条后,听着前台的锣鼓声,心跳如鼓。
这是她第一次挑大梁,唱全本新戏。成败,在此一举。
锣鼓点响,幕布拉开。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第一句唱出,台下鸦雀无声。
她渐入佳境,唱出戏中女子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唱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台下观众也跟着抹眼泪。唱到女子为情所困,郁郁而终时,整个戏园子一片抽泣声。
戏唱完了。幕布落下。静默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
成功了。
沈青棠在后台卸妆时,手还在抖。周先生兴冲冲跑进来,满脸红光:“青棠!成了!大获成功!台下那些老爷太太,都说这戏好,感人!咱们云华班,又要出一个名角儿了!”
她笑着点头,心里却异常平静。成功与否,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唱出了想唱的东西,完成了娘的遗愿。
夜里,她独自回到住处,拿出那本《桃花劫》,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于省城云华班。唱罢,劫散,心自在。”
写罢,她合上戏本,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关将近了。
她摸着胸前的银戒指,想起庆喜班戏台上那株桃树。现在,也该开花了吧。
桃花劫,桃花劫。劫已散,花该开了。
她吹熄蜡烛,躺下睡觉。梦里,她看见一株桃树,满树繁花,开得如火如荼。树下,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个穿着红戏衣,一个穿着素白衣裙,都对她微笑。
然后,她们转身,手挽着手,走入桃林深处。
花雨纷飞,渐行渐远。
时光荏苒,三年后的春分,沈青棠已是省城名噪一时的“青衣第一人”。她将《桃花劫》打磨得愈加精湛,每唱至动情处,台下总有知音人悄然拭泪。那枚桃花银戒指一直贴在她的心口,温润如初。
这年清明,她带着云华班的盛誉,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庆喜班。戏园子依旧,只是修缮一新。爹沈云鹤的背更佝偻了,但眼神清亮,再无故去的阴霾。最令人惊叹的是,戏台正中那株桃树,竟已亭亭如盖,三月时分,花开如云似霞,清香弥漫整个园子。刘三爷笑着说,这树成了镇班之宝,花开时班子运势就好,排的戏也格外叫座。
夜幕降临,沈青棠在桃树下为爹和昔日伙伴清唱了一段《桃花劫》。月光、花影、人面交相辉映。唱罢,沈云鹤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棠儿,爹都知道了……你是秀儿的女儿。这些年,委屈你了。”沈青棠摇头,泪中带笑:“爹,您永远是我爹。没有庆喜班,没有您和小玉楼前辈、我娘的故事,就没有今天的沈青棠和《桃花劫》。”
她将《桃花劫》的戏本郑重赠予庆喜班,嘱托师弟师妹们用心传承。临行前,她摘下几片桃花,夹入随身携带的戏本中。
回到省城,沈青棠在自己的厢房窗外也栽下了一株桃树苗。她说,要让它见证更多好戏,也纪念所有在命运洪流中挣扎过、盛放过的女子。
又是一年桃花盛开时,沈青棠在新戏《梨园春秋》中,将小玉楼的痴、林秀的怨、以及无数戏中人的悲欢,融成一曲悠长的赞歌。台下掌声如雷,而她抬头望,仿佛看见那漫天霞光中,有两道翩翩身影,身着戏装,对她颔首微笑,随即化作清风,融入那无边的春色与花香里。
劫散,缘圆。戏未终,人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