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戏衣(3)(1/2)
子时正。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戏台上的气死风灯,无风自亮,一盏接一盏,幽幽地燃起绿油油的火苗。光线昏暗,只能照亮戏台中央一小片区域。沈青棠看见,台下第一排的长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穿着红戏衣,盖着红盖头,正是小玉楼。
她来了。
沈青棠深吸一口气,开口,唱出《窦娥冤》的第一句: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声音清亮,带着压抑的悲愤,在空荡荡的戏园里回荡。
台上的绿火忽明忽暗,映得她的影子在幕布上扭曲变形。她能感觉到,小玉楼的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唱下去,唱窦娥的孤苦,唱她的冤屈,唱她对世道不公的控诉。越唱,情绪越投入,仿佛自己就是窦娥,就是那个被冤枉、被欺凌、被推向刑场的可怜女子。
唱到“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那段,她声泪俱下,水袖抛甩,身段悲怆。台下的小玉楼,身体微微前倾,盖头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哭泣。
唱到“叫声屈动地惊天”时,戏园子里刮起了一阵阴风。幕布猎猎作响,台上的绿火疯狂摇曳,差点熄灭。沈青棠稳住心神,继续唱,声音更高,更悲,像是要把这四十年的冤屈,一股脑全喊出来。
终于,唱到了最后一折“法场”。
窦娥被押赴刑场,临刑前发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沈青棠跪在台中央,仰头望天,唱出那段最着名的唱词:
“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
唱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脸上一点冰凉。
抬头看,戏台顶棚的缝隙里,飘下片片雪花。
真的是雪。六月飞雪。
沈青棠愣住了,忘了唱词。雪花落在她脸上,手上,戏衣上,瞬间融化,留下一片湿痕。戏台上下,很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台下的小玉楼站了起来。她掀开盖头,露出那张苍白美丽的脸,脸上满是泪痕——这次不是血泪,是真正的眼泪。
“够了……”她轻声说,“够了……我听见了……天地也听见了……”
她飘上戏台,走到沈青棠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身上的血衣。
“这衣裳,跟我四十年了。”小玉楼喃喃道,“如今,该脱下来了。”
她开始解沈青棠的衣带。沈青棠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血衣被一层层脱下,最后,只剩里面白色的中衣。
小玉楼抱着那件血衣,走到台边,拿起那件仿做的,两件叠在一起。然后,她转头看向沈青棠:“有火吗?”
沈青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她吹燃火折子,递给小玉楼。
小玉楼接过,将火苗凑近血衣。衣料遇火即燃,腾起幽绿色的火焰,火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发出无声的嘶吼。很快,两件血衣烧成了一堆灰烬。
火光映着小玉楼的脸,她露出解脱的笑容。
“谢谢。”她说,“我终于……可以走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夜空。
“前辈!”沈青棠喊住她,“你……你和我爹……”
小玉楼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告诉他,我不恨他了。那些年,他是真心待我的。只是……这世道,由不得我们。”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雪停了。台上的绿火熄灭了,气死风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光亮。戏园子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青棠瘫坐在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她低头,看见那堆灰烬中,有一点银光闪烁。扒开灰,是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桃花。
是小玉楼的遗物。
她捡起戒指,紧紧握在手心。
天蒙蒙亮时,沈青棠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屋里。她换下被汗浸透的中衣,把那枚银戒指小心地收进妆匣最底层,然后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戏腔,只有一片安宁的黑暗。等她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坐起身,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夜戏台上的一切,像一场离奇的梦,可身上残留的疲惫、妆匣里的银戒指,还有记忆里小玉楼最后那个解脱的笑容,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
“棠丫头!棠丫头!”屋外传来沈云鹤急促的敲门声。
沈青棠应了一声,穿衣开门。沈云鹤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奇怪的轻松。
“爹,怎么了?”
“快,把鸡汤喝了。”沈云鹤把碗塞给她,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昨晚……昨晚我好像听见戏台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唱戏,唱的还是《窦娥冤》。我想过去看看,可走到半路,不知怎么的就迷糊了,回了屋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沈青棠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睛发涩。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爹昨晚的事。
“爹,”她放下碗,“小玉楼前辈……她不恨你了。”
沈云鹤身体一震,手中的汤勺“当啷”掉在地上。他盯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昨晚,我见到她了。”沈青棠平静地说,“我穿着她的血衣,唱完了《窦娥冤》全本。她听了,怨气散了,去轮回了。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她不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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