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戏衣(3)(2/2)
沈云鹤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老泪纵横。四十年的愧疚,四十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原谅。他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像个孩子。
沈青棠走过去,轻轻抱住爹。父女俩在晨光中相拥而泣,为一段跨越四十年的孽缘,画上了句号。
哭够了,沈云鹤擦干眼泪,看着女儿:“那件血衣呢?”
“烧了。”沈青棠说,“真品和仿品,都烧了。小玉楼前辈说,那衣裳困了她四十年,该解脱了。”
沈云鹤点头,长长舒了口气。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对了,”他想起什么,“刘三爷一早来找你,说是有事。看你睡着,就没叫醒。现在估计在前厅等着呢。”
沈青棠收拾了一下,去前厅见刘三爷。刘三爷正在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杯,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棠丫头,你可算醒了。”他招手让她坐下,“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今早,后台那件血衣不见了。”刘三爷说,“衣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我问了所有人,都说没看见,也没听见动静。倒是值夜的老苍头说,半夜好像看见戏台那边有绿光,还听见唱戏声,但他不敢去看。”
沈青棠心里明白,但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不见了也好,省得大家提心吊胆的。”
刘三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还有件事。省城‘云华班’派人来了,说是看中了咱们庆喜班的台柱子,想请去省城搭班唱戏。点名要的,就是你。”
沈青棠愣住了:“我?”
“对。”刘三爷笑着说,“说是上次来听《锁麟囊》,就看中你的嗓子了。云华班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大班子,去了那儿,前途不可限量。你爹也同意了,说该让你出去见见世面。”
沈青棠心里乱糟糟的。去省城?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戏园子?离开爹?
“我……我得想想。”她说。
“不急,云华班的人明天才走,你今天好好想想。”刘三爷拍拍她的肩膀,“这是好事,别错过了。”
回到自己屋里,沈青棠坐在床边,心绪不宁。去省城,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结束。
她打开妆匣,拿出那枚银戒指。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桃花刻纹清晰精致。她摩挲着戒指,忽然想起小玉楼最后那句话:“只是……这世道,由不得我们。”
由不得我们……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梅的声音:“师姐!师姐!快来看!”
沈青棠收起戒指,开门出去。小梅一脸兴奋地拉着她往后院跑:“快!戏台那边,出奇事了!”
两人跑到戏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沈青棠挤进去一看,也呆住了。
戏台中央,那根正梁下方——就是当年小玉楼上吊的地方——居然长出了一株桃树。不是小树苗,是一株一人多高、枝繁叶茂的桃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条舒展,上面还结满了花苞,粉嫩嫩的,含苞待放。
可这戏台是木结构,
“真是奇了怪了。”刘三爷也闻讯赶来,围着桃树转了几圈,“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长这么大棵树?还开花了?这都六月了,桃花早该谢了。”
有人猜测是有人恶作剧,连夜移植的。可戏园子大门锁着,这么高的树,怎么运进来?怎么种下去?
沈青棠看着那株桃树,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桃花……小玉楼生前最爱桃花,她的遗物上刻着桃花,她的名字里也有“玉楼”,而“玉楼”常指桃花。
这株桃树,是小玉楼留下的念想吗?
“三爷,这树……留着吧。”她说,“挺好看的。”
刘三爷想了想,点头:“也好,留着。说不定是吉兆呢。”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沈青棠独自站在戏台下,仰头看着那株桃树。风吹过,枝条轻摇,花苞颤巍巍的,像是随时要开放。
“师姐。”小梅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说,这会不会是……小玉楼变的?”
沈青棠没说话。
“我听老人说过,有些冤死的人,魂魄散了,会化成树啊花啊,留在生前最挂念的地方。”小梅继续说,“小玉楼生前最爱唱戏,最挂念的肯定是这戏台。她变成桃树,守着戏台,也挺好的,是不是?”
沈青棠轻轻“嗯”了一声。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怨气散了,魂魄入了轮回,留下一株桃树,在戏台上年年开花,算是她对这个尘世最后的眷恋。
下午,云华班的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穿一身绸缎长衫,举止斯文,说话客气。他见了沈青棠,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沈姑娘果然是个角儿的料子。嗓子好,身段好,眉眼也有戏。怎么样,愿意跟我们云华班去省城吗?”
沈青棠犹豫着:“周先生,我能……再考虑一晚吗?”
“当然可以。”周先生笑眯眯地说,“不过沈姑娘,机会难得啊。云华班在省城可是头牌班子,进了我们班,保你三年内红遍省城。你爹也同意了,你还顾虑什么呢?”
沈青棠看向爹,沈云鹤点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不舍。
“我……我明天给您答复。”
送走周先生,沈青棠回到屋里,心乱如麻。她拿出那枚银戒指,戴在手指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小玉楼抚摸血衣时那哀伤的神情。
“前辈,”她对着戒指轻声说,“我该去吗?”
戒指自然不会回答。可就在这时,窗外那株桃树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悠扬的戏腔,唱的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声音空灵婉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青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照在戏台的桃树上,那些花苞在光晕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戏腔还在继续,飘渺不定,似有似无。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小玉楼在告诉她:去。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去唱你自己的戏。别像她一样,困在一件衣裳、一段情、一座戏台里,四十年不得解脱。
沈青棠握紧戒指,心里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