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血戏衣(1)(1/2)
后台最深处,那件戏衣挂在落了灰的衣架上,红得像泼溅开的一滩血。绸缎早失了光泽,金线绣的龙凤斑驳脱落,可那颜色,四十年来,依旧艳得刺眼。
沈青棠手指刚触到冰凉滑腻的衣料,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是茶盏砸在地上的脆响。她猛地回头,看见班主刘三爷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下……快放下!”
“三爷,我就看看……”沈青棠缩回手,有些讪讪。
“看?谁准你看了?”刘三爷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挡在那件戏衣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她刚才碰的是什么要命的毒蛇猛兽,“这衣裳……这衣裳动不得!是班里的规矩,压箱底的‘镇班宝’,除了班主,谁都不能碰!你爹没教过你?”
沈青棠低下头。她爹沈云鹤,是这“庆喜班”昔日的台柱子,唱老生,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坏了嗓子,也烧没了登台的念想,如今只在后台打打杂,指点指点新人。关于这件红戏衣,爹只含糊提过一次,说是不祥,让她离远点。
“我……我就是好奇。”她小声辩解,“明天《锁麟囊》薛湘灵登台,行头里那件红的旧了,我想着这件……”
“想都别想!”刘三爷打断她,声音嘶哑,“这件衣裳,别说穿,连想都别往那处想!回去!今晚的夜戏你不用上了,回屋待着去!”
沈青棠咬着唇,不甘心地又瞥了那件红戏衣一眼。昏黄的灯光下,戏衣上的金线反射着诡异的光,衣襟处仿佛有一团更深的暗红,像是洗不掉的血渍。她打了个寒噤,转身走了。
走出后台,穿过嘈杂的院子,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庆喜班歇在城西这处老戏园子后院,班子里几十号人,吃住都在这里。沈青棠是班里的青衣,嗓子清亮,扮相好,虽才十七,已是台柱子之一。明天唱《锁麟囊》,薛湘灵是主角,她盼了好久,可偏偏行头出了问题。
“棠丫头,挨骂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沈云鹤端着碗热汤面进来,脸上带着常年被烟火熏出的憔悴。
“爹。”沈青棠接过面,“三爷不让我碰那件红衣裳。”
沈云鹤手一顿,叹了口气:“那是‘血衣’,不碰是对的。”
“血衣?”沈青棠心里一紧,“真是血染的?”
沈云鹤在床边坐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庆喜班还在省城,红透半边天。班里有个花旦,叫‘小玉楼’,嗓子、身段、扮相,都是顶尖的。那件红戏衣,就是她的行头,她穿着唱《贵妃醉酒》,唱《霸王别姬》,唱一出红一出。”
“后来呢?”
“后来……”沈云鹤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她穿着那件戏衣,唱了最后一出《窦娥冤》。戏唱到窦娥被押赴刑场,六月飞雪那一段,台下坐着个有权有势的军阀。那军阀看上了小玉楼,戏散后就要强抢。小玉楼性子烈,不从,被逼得狠了,当场就用那戏衣的水袖……上了吊。就吊在戏台的正梁上。”
沈青棠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面碗差点掉地上。
“那军阀恼羞成怒,不许人收尸。小玉楼的尸首在梁上挂了三天三夜,血……顺着戏衣往下滴,把那件红衣裳,浸得透透的。”沈云鹤声音发涩,“后来军阀走了,班主才敢把人放下来。入殓时想脱了戏衣,可那衣裳像是长在了皮肉里,扯都扯不下来。最后没办法,连衣带人一起埋了。”
“那……那这件……”
“这件是后来仿做的。”沈云鹤说,“小玉楼死后,庆喜班就败了,从省城流落到这儿。老班主——刘三爷的爹——觉得是小玉楼阴魂不散,得有个念想镇着,就按原样重做了一件,放在后台最深处,当‘镇班宝’,每年清明、中元上香祭拜,求她保佑班子平安。”
沈青棠听得脊背发凉:“那……那衣裳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说不清。”沈云鹤摇头,“但这四十年来,碰过这件衣裳的人,都没好下场。有想偷穿的,第二天嗓子就哑了;有不小心摸到的,手就烂了;还有不信邪,半夜去偷看的……疯了两个,死了一个。”
他抓住女儿的手,用力握着:“棠丫头,听爹的,离那东西远点。明天《锁麟囊》的行头,爹再想法子,实在不行,我去求刘三爷,把他那件私藏的拿出来给你穿。”
沈青棠点头,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她端起碗吃面,面已经坨了,味同嚼蜡。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穿着那件红得滴血的戏衣,水袖长垂,环佩叮当。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可都看不清脸,只有无数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她。她想唱,却发不出声音;想走,脚像钉在了台上。然后,她看见戏台正梁上,垂下一根白绫,白绫上挂着一个穿红戏衣的女人,背对着她,长发披散,双脚悬空,轻轻晃动。
女人慢慢转过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沈青棠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色惨白,将树影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她喘着气,心跳如鼓,下意识看向门外——门缝底下,隐约有一线暗红。
是月光?还是……
她不敢下床去看,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到天亮。
第二天,《锁麟囊》照常上演。沈云鹤果然求来了刘三爷私藏的一件红戏衣,虽不如那件“血衣”华丽,倒也过得去。沈青棠扮上薛湘灵,对镜理妆,镜中的自己眉眼如画,只是眼底有抹不去的疲惫和惊惶。
上台前,刘三爷特意过来叮嘱:“棠丫头,好好唱,别多想。唱完了,三爷给你包个大红包。”
沈青棠勉强笑笑。
戏开场了。她登台,亮嗓,一招一式,都是练了千百遍的。台下掌声不断,叫好声连连。唱到薛湘灵春秋亭避雨,赠囊济困那段,她入戏渐深,忘了昨夜噩梦,忘了那件诡异的血衣。
就在她一个转身,水袖抛出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幕条边,站着一个穿红戏衣的身影。
不是班里的任何人。那身影很高,很瘦,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青棠心里一突,唱腔差点断了。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眼花了,继续唱。可接下来的半出戏,她总觉得有道冰冷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熬到戏散,幕布落下。她匆匆卸妆,换回自己的衣裳。同台的师妹小梅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师姐,你刚才看见没?侧幕条那边,好像站着个人。”
沈青棠手一抖,胭脂盒掉在地上:“你……你也看见了?”
“嗯,穿着红戏衣,看不清脸。”小梅压低声音,“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呢。你说,会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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