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拾骨娘(3)(1/2)
天亮了。林秀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她想去赵瞎子家,可刚出门,就看见街坊邻居聚在一起,神色慌张地议论着什么。看见她出来,都闭了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王婆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秀丫头,听说了吗?陈瞎子……没了。”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没了?”
“昨晚的事。”王婆声音发颤,“高烧了几天,昨晚突然好了,能下床了,还说要吃面。他婆娘高兴,去厨房嘴里念叨‘绣花鞋、绣花鞋’。婆娘去拉他,他一头栽倒,没气了。仵作来看,说是……吓破了胆。”
绣花鞋。又是绣花鞋。
林秀后背发凉。她想起昨晚那双自己“走”进来的鞋,想起林老栓把它揣进怀里。下一个……会不会是她爹?
她顾不上别的,拔腿就往赵瞎子家跑。赵瞎子和石头刚起床,正在吃早饭。听林秀说完昨晚的事,赵瞎子脸色沉了下来。
“坏了。”他放下碗,“拾骨娘的引路鞋,沾了谁的气,就会缠上谁。你爹拿了鞋,等于替你把‘债’接过来了。”
“那怎么办?”林秀急得快哭了。
“得赶紧把鞋拿回来,连同骨头一起葬了。”赵瞎子站起来,“你爹现在在哪儿?”
“在家睡觉,昨晚喝醉了。”
“走,去你家。”
三人匆匆赶到林家。林老栓还没醒,房门紧闭。林秀敲门喊了几声,里面没反应。石头凑到门缝往里看,突然“咦”了一声。
“赵爷爷,林姑娘,你们看……”
林秀凑过去看。屋里,林老栓还在床上睡着,鼾声如雷。可床前的地上,整整齐齐摆着那双绣花鞋。鞋尖对着床,像是在“看”着他睡觉。
更诡异的是,鞋面上那些金线绣的缠枝莲,颜色似乎更深了,像是被血浸过。
“必须进去。”赵瞎子说。
可门从里面闩着,打不开。石头试着撞门,门板很厚,撞不开。林秀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后窗。她绕到屋后,后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推开窗户爬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赵瞎子和石头进来。赵瞎子走到床前,那双绣花鞋突然动了一下,鞋尖转向他。赵瞎子举起桃木杖,杖尖对准鞋子:“小桃红姑娘,冤有头债有主,莫要牵连无辜。鞋子我们拿走,今日就让你入土为安。”
鞋子不动了。赵瞎子示意石头把鞋子收起来。石头用一块黑布包住鞋子,放进竹篓。林秀去看她爹,林老栓还在睡,脸色却不太对,泛着青灰色,呼吸也很微弱。
“赵爷爷,我爹他……”
“阴气入体。”赵瞎子搭了搭林老栓的脉,“暂时死不了,但得赶紧把事了了,否则撑不过三天。”
他让林秀去找些艾草来,烧水给她爹擦身子,驱驱阴气。又让石头去准备安葬要用的东西:一口小棺材,一套寿衣,还有纸钱香烛。
“今天日落之前,必须下葬。”赵瞎子说,“拾骨娘已经等不及了。”
林秀一边熬艾草水,一边心神不宁。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那双绣花鞋为什么会自己“走”进来?为什么偏偏在她爹醉酒回来的时候?还有,乱葬岗坟前那三炷香,到底是谁烧的?
她想起照片背面那句话:“愿此生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娘和小桃红,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师姐妹吗?
艾草水熬好了,林秀端进屋给她爹擦身子。林老栓昏睡着,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说:“……月娘……别走……我对不起你……”
月娘?她娘?
林秀手一顿。她爹从没提起过她娘,每次她问,都会招来一顿打骂。现在他昏迷中却喊她娘的名字,还说“对不起”?
她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太荒唐,她不敢深想。
擦完身子,林老栓的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林秀稍稍放心,去准备午饭。刚把米下锅,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体面的长衫,手里提着个礼盒。看见林秀,他作了个揖:“请问,是林秀姑娘家吗?”
林秀点头:“您是?”
“鄙人姓周,周文远。”男人微笑,“从省城来的。听说林姑娘绣工了得,特来求一件绣品。”
林秀皱眉。她一个乡下裁缝,名声怎么会传到省城去?而且这人来得蹊跷,偏偏在这个时候。
“周先生想要什么绣品?”
“一双绣花鞋。”周文远说,“红底子,金线绣缠枝莲,鞋尖缀铃铛。样式我这里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双鞋,正是拾骨娘那双绣花鞋的样式,一模一样。
林秀脸色变了:“这鞋……我绣不了。”
“为什么?”周文远收起笑容,“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林秀摇头,“这鞋……不吉利。”
周文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林姑娘是聪明人,那我也直说了。我不是来求绣品的,是来打听一件事的。”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晚去了北山乱葬岗?还……挖了座坟?”
林秀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周文远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是戏班子的班钱,刻着“桃”字,“这枚钱,你见过吧?”
林秀心跳加速。这个人,到底是谁?
“小桃红是我姑姑。”周文远说,“我父亲是她兄长。当年她跟戏班子走了,家里跟她断了联系。后来听说她死在了这儿,父亲一直想找回她的尸骨,可路途遥远,一直没能成行。直到前段时间,我梦见姑姑,她托梦给我,说她的骨头被人动了,让我来接她回家。”
“托梦?”
“对。”周文远点头,“梦里,姑姑穿着红嫁衣,脚上就是这双绣花鞋。她说,鞋子是她生前最珍爱的东西,是……是她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林秀愣住了。
“姑姑年轻时,和本地一个书生相好。”周文远继续说,“那书生答应娶她,还送了她这双绣花鞋作信物。可后来书生变心,娶了别人。姑姑伤心欲绝,跟戏班子走了,再没回来。这双鞋,她一直带在身边,到死都穿着。”
林秀想起那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桃花,会不会也是定情信物?
“所以你是来……”
“接姑姑的骨头回老家安葬。”周文远说,“我知道你挖了她的坟,取走了骨头。请把骨头还给我,让我带她回家。至于报酬……”
他打开礼盒,里面是白花花的大洋,少说也有五十块。
林秀看着那些钱,又看看周文远。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假的。可赵瞎子说过,今天必须把骨头葬在她娘坟旁。而且,拾骨娘昨晚明明“同意”了他们安葬,现在又托梦给侄子,要回老家?
到底该信谁?
“骨头……不在我这儿。”林秀说,“我交给赵瞎子了,他今天会去安葬。”
“赵瞎子?那个阴阳先生?”周文远皱眉,“他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林秀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赵瞎子家。赵瞎子和石头正在准备东西,看见周文远,赵瞎子的脸色明显变了——虽然他没有眼睛,但那种表情的变化,林秀能感觉到。
“这位是周先生,小桃红的侄子。”林秀介绍。
赵瞎子“看”向周文远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周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令姑的骨头,我们今日就会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安葬在哪儿?”周文远问。
“林姑娘她娘坟旁。她们是师姐妹,葬在一起,也算有个伴。”
“不行。”周文远斩钉截铁,“我要带姑姑回老家,葬在周家祖坟。这是家父的遗愿,也是姑姑托梦的意思。”
赵瞎子摇头:“周先生,令姑的魂魄已经认了林姑娘为‘有缘人’,答应由她安葬。若是强行带走,恐怕会激起怨气,对谁都不好。”
“怨气?”周文远冷笑,“赵先生,你别吓唬我。我请了白云观的道士看过,说我姑姑的魂魄早就散了,根本没有什么拾骨娘。你们说的那些,不过是乡野传闻,骗骗无知乡民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这是白云观道长给的镇魂符,专门镇压枉死之人的魂魄。只要把符贴在骨头上,什么怨气都没了。”
赵瞎子脸色沉了下来:“周先生,阴阳之事,不是一张符就能解决的。令姑死得冤,怨气凝结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强行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僵持不下。林秀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信谁。赵瞎子帮了她,可周文远说得也有道理,而且他是小桃红的亲侄子,有权决定尸骨的去向。
最后,赵瞎子叹了口气:“这样吧,周先生。今日申时,我们会去林姑娘她娘坟上下葬。你若是坚持,可以一起去。到时候,看令姑的魂魄怎么选择。若是她愿意跟你走,我们绝不阻拦。若是她愿意留下,也请你尊重她的意愿。”
周文远想了想,同意了:“好,就按你说的办。申时,坟上见。”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林秀一眼。
等他走远,赵瞎子对林秀说:“林姑娘,这个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说他是小桃红的侄子,可小桃红姓什么?姓周吗?”赵瞎子说,“我年轻时听说过小桃红,她是孤儿,被戏班子收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本姓。哪来的侄子?”
林秀愣住了。
“还有,他说小桃红和书生相好,书生变心娶了别人。”赵瞎子顿了顿,“可我知道的版本是,小桃红确实和一个书生相好,但那书生没有变心,是……被人害死了。”
“害死了?被谁?”
赵瞎子看向林秀,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被书生的原配夫人。那夫人娘家有权有势,得知书生在外面养了戏子,派人打断了书生的腿,还威胁要杀小桃红全家。书生为了保护小桃红,答应不再见她,娶了别人。可那夫人还是不放心,买通了戏班子的人,在小桃红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小桃红病死后,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草草埋了。”
林秀听得浑身发冷:“那……那原配夫人是谁?”
赵瞎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林月娘。”
林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娘?她娘是害死小桃红的凶手?
不可能!她记忆里的娘,温柔,善良,会唱戏,会抱着她讲故事。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这……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
“我也不愿意相信。”赵瞎子叹了口气,“但这是事实。当年这件事闹得很大,后来被压下去了。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我也是听一个老戏子说的,那老戏子后来也死了,死因不明。”
林秀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赵瞎子说的是真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拾骨娘会找上她——不是因为她是林月娘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仇人的女儿。为什么那双绣花鞋会自己“走”进来——不是引路,是索命。为什么她爹昏迷中会说“对不起”——因为他知道真相,愧疚了一辈子。
可周文远呢?他又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小桃红的侄子?
“不管怎么样,今天申时,一切都会见分晓。”赵瞎子说,“林姑娘,你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跑。记住,你是唯一的‘有缘人’,只有你能了结这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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