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拾骨娘(3)(2/2)
林秀浑浑噩噩地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熬到申时的。脑子里全是赵瞎子的话,还有娘那张温柔的脸。
如果娘真的是凶手,那她这些年对娘的思念、怀念,算什么?
申时到了。林秀背着竹篓,里面装着用红布包好的骨头。赵瞎子提着桃木杖,石头背着竹篓,里面是棺材和寿衣。三人来到镇外的坟地。
林月娘的坟在坟地最里面,比较偏僻。坟头长满了杂草,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旁边已经挖好了一个坑,是石头提前挖的。
周文远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还是那身长衫,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里面应该是他说的“镇魂符”。看见林秀他们来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赵瞎子指挥石头把棺材放进坑里,然后对林秀说:“林姑娘,把骨头放进去吧。记住,轻拿轻放,不要出声。”
林秀颤抖着手,打开红布包,把骨头一块块放进棺材。当放进那枚银戒指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最后是那双绣花鞋。她用黑布包着,小心翼翼放进棺材,摆在骨头旁边。
棺材盖盖上,石头开始填土。一铲,两铲,土渐渐埋没了棺材。
就在这时,刮起了一阵阴风。明明刚才还晴空万里,现在却乌云密布,天色迅速暗下来。坟地周围的树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哭。
周文远脸色微变,从布包里掏出黄符,贴在棺材盖上。符纸贴上,阴风稍歇,但天空更暗了,像是提前进入了夜晚。
“快!填土!”赵瞎子催促。
石头加快速度。眼看土就要填平,突然,棺材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棺材板。
所有人都僵住了。
“咚……咚……咚……”
敲击声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叩门。每敲一下,棺材盖就震动一下,上面的黄符也跟着抖动。
周文远脸色发白,又掏出几张符,一股脑全贴上去。可敲击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响了。
“姑姑!是我!文远!我来接你回家了!”周文远对着棺材喊,“你别闹了,跟我回去,我让你入祖坟,受香火!”
敲击声停了。
周文远松了口气,以为起作用了。可下一秒,棺材盖猛地一震,上面的黄符“噗”地燃烧起来,瞬间烧成灰烬。
棺材盖裂开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不是骨头的颜色,是那种死人的、毫无血色的白。手指纤细,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只手扒住棺材边缘,用力一撑——
小桃红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她还是那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盖头下,传出幽幽的声音:
“你不是我侄子……你是……林家的人……”
周文远倒退两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猛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那根本不是什么面具,是他真实的皮肤,被撕下来后,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一张林秀熟悉的脸。
是她爹,林老栓。
不,不是现在的林老栓,是年轻时候的林老栓,三十多岁,眉目清秀,只是眼神阴鸷,嘴角带着冷笑。
林秀如遭五雷轰顶,瘫坐在地。
“爹……你……你怎么……”
林老栓——或者说,伪装成周文远的林老栓——看着她,眼神复杂:“秀儿,爹……爹也是没办法。”
“你为什么要冒充周文远?为什么要带走小桃红的骨头?”
林老栓没回答,而是看向棺材里的小桃红:“月红,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小桃红——或者说,拾骨娘——缓缓掀开盖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
“放过你?”她的声音凄厉,“你害死了我,害死了文远,现在还要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林承宗,你好狠的心!”
林承宗?那是林老栓的本名。
林秀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赵瞎子说的故事:小桃红和书生相好,书生的原配夫人害死了小桃红。可如果原配夫人是她娘林月娘,那书生是谁?
难道……书生就是她爹,林承宗?
她看向林老栓,后者避开了她的目光。
拾骨娘从棺材里飘出来,悬浮在空中。红嫁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绣花鞋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每响一声,林老栓就颤抖一下。
“当年,你骗我说会娶我,送我这双绣花鞋作信物。”拾骨娘的声音像刀子,刮在每个人心上,“我信了,把身子给了你,还怀了你的孩子。可你呢?你家里早就给你定了亲,是镇上的富家小姐林月娘。你不敢违抗父母,就骗我说去外地做生意,一去不回。我怀着孩子去找你,却被林月娘的人抓住,打断了腿,灌了毒药……”
她指着林老栓,手指颤抖:“我的孩子……才五个月……就死在了我肚子里……我也被毒死了,尸体被扔到乱葬岗……林承宗,这些,你都记得吗?”
林老栓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当然记得。”拾骨娘惨笑,“所以你心虚,你怕我变成厉鬼来找你报仇。你请了道士,在我坟上下了镇魂咒,让我魂魄不得离体,永世困在乱葬岗。可你没想到,月娘后来知道了真相,她愧疚,她每年清明偷偷去给我上香,还让我们的女儿——秀儿,来给我拾骨……”
她看向林秀,眼神变得温柔:“秀儿,你不是月娘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当年我被打断腿灌毒药,孩子却没死,早产了。月娘良心发现,救下了你,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她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恨她,恨你爹……”
林秀呆呆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她不是林月娘的女儿,是小桃红的女儿。原来她爹是害死她亲娘的凶手。原来这些年做的梦,捡到的东西,都是亲娘在呼唤她。
“现在,你还要骗走我的骨头,用镇魂符让我魂飞魄散。”拾骨娘重新看向林老栓,“林承宗,今天,咱们的账,该算清了。”
她张开双臂,阴风大作,乌云压顶。坟地里,无数黑影从地下钻出来,都是枉死的孤魂野鬼,发出凄厉的哭嚎。
林老栓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月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
“夫妻?”拾骨娘冷笑,“你何时把我当妻子?你心里只有林月娘,只有林家的家产!为了那些,你可以杀妻灭子,可以伪装几十年!”
她飘向林老栓,伸手抓向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赵瞎子突然挡在了林老栓面前。桃木杖横在身前,杖尖对准拾骨娘。
“小桃红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赵瞎子沉声道,“林承宗有罪,该受惩罚。但你不该牵连无辜,更不该让自己永世为厉鬼。听老朽一句劝,放下怨恨,入轮回吧。”
拾骨娘停下,看着赵瞎子:“赵先生,你帮我拾骨,我感激你。但这是我和他的私怨,请你不要插手。”
“若我非要插手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拾骨娘一挥手,那些孤魂野鬼扑向赵瞎子。赵瞎子挥舞桃木杖,杖身泛起微弱的金光,勉强挡住鬼魂的冲击。但他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很快落了下风。
石头想帮忙,被一个鬼魂缠住,动弹不得。
林秀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刀绞一样。一边是生父,一边是生母。一边是害人者,一边是受害者。她该帮谁?
不,她谁都不该帮。这场恩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站起来,走到拾骨娘和林老栓中间。
“秀儿,让开!”拾骨娘喝道。
“娘。”林秀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叫你一声娘,是因为你生了我。可这二十三年,养我育我的,是月娘娘。她或许有错,但她救了我,把我当亲生女儿养大。她每年去给你上香,她让我来给你拾骨,都是在赎罪。”
她又看向林老栓:“爹,你害死了我亲娘,害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的兄弟姐妹。你罪该万死。可你若死了,我在这世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她跪下来,对着拾骨娘磕了三个头:“娘,求你放过他吧。不是为他,是为我。让我还有一个爹,哪怕他是个罪人。你的骨头,我会好好安葬,每年清明给你上香烧纸。你的仇,你的怨,我替你记着。但请你……放下吧。”
拾骨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血泪流得更凶了。周围的鬼魂停止了攻击,赵瞎子和石头得以喘息。
良久,拾骨娘长叹一声,那声音里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秀儿,你长大了。”她轻声说,“比你爹,比你养母,都善良。”
她飘回棺材边,看着里面自己的骨头和那双绣花鞋。
“这双鞋,是我当年最珍爱的东西。现在,送给你吧。留个念想。”
她伸手一指,绣花鞋从棺材里飞出来,落在林秀面前。
“至于我的骨头……”她看向林老栓,“就葬在这儿吧,和月娘在一起。我们姐妹一场,生时是仇人,死后做邻居,也算……了结了。”
说完,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荧光,飘向空中。
“娘!”林秀哭喊。
拾骨娘最后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是林秀第一次看见她笑,很美,像春天的桃花。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鬼魂们也纷纷散去,乌云散开,夕阳的余晖照进坟地。
林老栓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赵瞎子收起桃木杖,擦了擦额头的汗。石头扶起林秀。
一切都结束了。
林秀捡起那双绣花鞋,紧紧抱在怀里。鞋尖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夕阳下,她看着娘的坟和养母的坟并肩而立,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仇恨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她转身,扶起林老栓:“爹,我们回家。”
林老栓看着她,老泪纵横。
三人慢慢走出坟地。身后,两座坟静静地立着,像两个并肩而坐的女子,在说着只有她们才懂的话。
风起了,吹动坟头的杂草,也吹散了那些陈年的恩怨。
只有那双绣花鞋上的铃铛,偶尔还会在梦里响起。
叮铃,叮铃。
像是在说:别忘了,但也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