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拾骨娘（2）（1/2）

子时将近，林秀提着灯笼，背着包袱，来到镇口。赵瞎子和石头已经等在那里。赵瞎子换了身黑衣，手里多了一根桃木杖。石头背着一个竹篓，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雨停了，但雾更浓了。白茫茫的雾气从山里涌出来，吞没了道路、树木、房屋。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走吧。”赵瞎子说。他走在前面，桃木杖点地，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石头扶着林秀，三人走进雾中。

去北山的路很难走，白天尚且崎岖，夜里更不好走。加上有雾，林秀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赵瞎子却走得稳当，好像眼睛看得见似的，总能避开坑洼和石头。

“赵爷爷，您……怎么认路的？”林秀忍不住问。

赵瞎子笑了笑：“老朽虽然瞎了，但心里亮堂。这山路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记得。再说，雾里有‘东西’引路呢。”

“东西？”林秀心里一紧。

“别怕，是善意的。”赵瞎子说，“有些孤魂野鬼，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会帮我们指路。你仔细听。”

林秀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雾里确实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声，又像是……耳语。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指引方向。

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横死的人，魂魄不得安宁，会帮助活人，积攒阴德，以求超度。也许这些就是。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北山脚下。乱葬岗在山腰，还要往上爬。山路更陡了，石头松动，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林秀抓着石头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越往上走，雾越浓，气温越低。明明是夏末，却冷得像深秋。灯笼的光越来越暗，好像被雾吸走了。林秀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赵爷爷，还要多久？”她声音发颤。

“快了。”赵瞎子停下，侧耳听了听，“就在前面。你闻到什么了吗？”

林秀用力嗅了嗅。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土，又像是……檀香。很淡，但确实有。

“是香火味。”赵瞎子说，“有人在这里烧过香。看来，小桃红的坟，有人祭拜过。”

“谁会祭拜她？”

“不知道。也许是你娘，也许是别的什么人。”赵瞎子继续往前走，“小心脚下，这里坟多，别踩着了。”

林秀低头看，果然，路边开始出现一个个土包，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有的连土包都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有些棺材板已经腐烂，黑洞洞的棺材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她头皮发麻，紧紧跟着赵瞎子。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赵瞎子停下：“到了。”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雾气在这里稍微淡了些。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坟头，有新有旧，有高有矮。在最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坟头很小，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倒的石板压在坟上。

石板前，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袅袅，在雾中盘旋。

“就是这儿。”赵瞎子说，“小桃红的坟。那香……是今天刚插的。”

林秀看着那三炷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谁？谁会在深更半夜来乱葬岗给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戏子上香？

赵瞎子从竹篓里拿出东西：一块红布，铺在坟前；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好；一碗糯米，放在红布中央；还有一把小铲子，递给林秀。

“林姑娘，接下来得你自己来了。”赵瞎子说，“用铲子挖开坟头，但不要挖太深。找到骨头后，用红布包好，放进竹篓。记住，过程中不要说话，不要回头看，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理。”

林秀接过铲子，手在抖。

“别怕。”石头拍拍她的肩膀，“我和爷爷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的。”

林秀深吸一口气，跪在坟前，开始挖土。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动过。没挖几下，铲子就碰到了东西。

不是骨头，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林秀把盒子挖出来，放在红布上。盒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骨头，只有几样东西：一枚班钱，和她之前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刻着“桃”字；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依偎在一起。一个眉眼温柔，一个活泼俏丽。林秀认出，那个温柔的就是她娘，林月娘。另一个，应该就是小桃红。

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春，与师妹小桃红摄于江城戏院。愿此生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林月娘，小桃红。原来她们真的情同姐妹。

林秀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歌声。

还是《拾骨谣》，但这次更清晰，更哀婉：“……三月三，鬼门开，娘唤儿来快回来……拾我骨，葬我身，黄泉路上不孤单……”

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剧烈晃动，像是被风吹的，可周围一丝风都没有。摆在地上的七枚铜钱开始抖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赵瞎子脸色一变：“她来了！林姑娘，快找骨头！”

林秀手忙脚乱，继续往下挖。这次挖了不到半尺，铲子碰到了硬物。她小心扒开土，露出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散的。头骨在最上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细清洗过。

林秀忍住恐惧，用红布把骨头一块块捡起来，包好。当捡到最后一块——一块指骨时，她看见指骨上套着一枚戒指。银戒指，已经很旧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朵桃花。

她犹豫了一下，把戒指也包了进去。

包好骨头，放进竹篓。刚盖上盖子，雾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灯笼“噗”地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那三炷香还亮着，三点红光在雾中飘摇。

“小心！”赵瞎子喊道。

林秀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冰凉，滑腻，像是……头发。她尖叫一声，往后退，撞在一个人身上。

是石头。少年挡在她身前，手里举着一面铜镜。镜面反射着香火的红光，照向前方。

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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