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雨对酌(1/2)
靖康元年,十月廿七,戌时三刻。
汴京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萧秋水对着油灯,反复摩挲着手中的黑色令牌。
令牌冰凉,非金非玉,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面雕龙,龙身蜿蜒,龙首昂然,每一片鳞甲都刻得细致入微,仿佛随时会破牌而出。背面,那个篆体的“赵”字,笔划刚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三天了。
从浣花溪逃出来已经三天。父亲萧西楼重伤昏迷,母亲孙慧珊日夜照料,两人藏在城西一处皇城司暗桩提供的安全屋里。而萧秋水,则拿着这块令牌,开始了他的追查。
“赵……”
他轻声念着这个字。
大宋国姓。
是巧合,还是刻意?
救他一家的人,是皇城司指挥使顾千帆,这已经通过暗桩确认。但顾千帆姓顾,不姓赵。那个在密道口射伤紫凤凰、留下令牌的蒙面人,才是真正的“赵”。
是谁?
萧秋水想起醉仙楼那个请自己喝酒的富家公子——赵炎。
赵炎,赵……
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摇摇头。赵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举止虽然不凡,但怎么可能是能调动皇城司、对抗权力帮的大人物?
可如果不是他,为什么在醉仙楼初次见面,就对自己那般热情?为什么知道金银钱庄的案子?为什么……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光芒?
萧秋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眼睛。
清澈,深邃,偶尔有金芒流转。
像……像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青城山,在山顶看日出。太阳初升时,云海被染成金色,那种光芒,温暖而神圣。
对,就是那种感觉。
“赵炎……”萧秋水睁开眼,眼中闪过决断,“不管是不是你,我都要查清楚。”
他收起令牌,换上夜行衣。
今夜,他要夜探皇宫。
子时,汴京皇城。
秋雨不知何时开始飘落,细密如丝,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宫墙高耸,箭楼林立,每隔百步就有灯笼悬挂,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萧秋水伏在宫墙外的一棵大槐树上,屏息观察。
皇城司的巡逻很有规律。
根据他这三日暗中观察和暗桩提供的信息,皇城司亲从官分五班,每班三百人,昼夜轮值。子时到丑时这一班,巡逻路线固定:从宣德门出发,沿东华门、西华门、拱宸门绕行,每半个时辰一圈。
现在,刚刚过去一队。
萧秋水计算着时间。
下一队要半刻钟后才到。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支飞爪——这是从暗桩那里要来的工具,精钢打造,爪尖有倒钩,尾部连着浸过油的牛筋索。
瞄准,抛出。
飞爪无声地扣住宫墙垛口。
萧秋水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纵身一跃,如狸猫般攀绳而上。
十丈高的宫墙,他用了不到二十息。
翻过垛口,落地,收绳,藏身阴影中。
动作一气呵成。
但就在他刚松一口气时——
“什么人?!”
一声低喝从左侧传来。
萧秋水心头一紧。
怎么可能?巡逻队刚过去,这里应该没人!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躲到一根廊柱后。
脚步声逼近。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刚才明明看到有影子。”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你看花眼了吧?这鬼天气。”另一个声音粗犷些。
“小心点总没错。陛下刚整顿皇城司,要是出纰漏,咱们都得掉脑袋。”
陛下……
萧秋水心中一动。
是了,新帝登基不久,据说雷厉风行,整顿朝纲。皇城司作为皇帝直属机构,自然要加强戒备。
可这三人,似乎不是正规巡逻队。
他悄悄探头,借着远处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装束。
黑色劲装,腰佩狭刀,面罩遮脸——和那夜救浣花剑派的影卫,一模一样!
是影卫!
萧秋水暗叫不好。
影卫的武功,他亲眼见过。顾千帆能硬抗剑王屈寒山,这些人的实力,绝非普通禁军可比。
硬拼,必死无疑。
只能智取。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东华门内侧的一片空地,左边是文德殿,右边是集英殿,前方是长长的宫道。无处可藏。
除非……
萧秋水抬头。
宫殿的屋顶。
他咬了咬牙,趁着那三人转身的瞬间,猛地窜出,脚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拔高,双手抓住屋檐,一个翻身,上了屋顶。
“在那边!”
但萧秋水已经伏在屋瓦上,屏住呼吸。
雨越下越大,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噼啪声响,掩盖了他的动静。
“上屋顶了?”
“追!”
两道黑影跃上屋顶。
萧秋水暗骂一声,沿着屋脊疾奔。
他在浣花剑派练过轻功,但和这些专业影卫相比,还是差了一截。不过好在雨夜视线不佳,对方一时也追不上。
就这样,一追一逃,在连绵的宫殿屋顶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
萧秋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他只知道,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终于,在一处较高的殿宇屋顶,他被堵住了。
前后各一人,封死了去路。
“束手就擒吧。”前面的影卫冷冷道,“皇宫重地,擅闯者死。”
萧秋水握紧了断剑——从浣花溪带出来的,只剩半截。
“那就试试。”
他准备拼命。
但就在这时——
“退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更高处传来。
萧秋水抬头。
雨幕中,这座殿宇的飞檐翘角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散发,手里拎着一个酒壶。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低头,看向
四目相对。
萧秋水愣住了。
赵炎。
真的是赵炎。
虽然换了装束,虽然隔着雨幕,但那眉眼,那神情,分明就是醉仙楼那个请自己喝酒的富家公子。
只是此刻的他,少了那份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萧秋水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孤独。
像是沉重。
像是……君临天下的威严。
“陛下。”两个影卫单膝跪地。
陛下?
萧秋水如遭雷击。
赵炎……是皇帝?
大宋天子,赵桓?
“退下。”赵桓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这里,朕来处理。”
“……遵旨。”
两个影卫对视一眼,躬身退去,消失在雨夜中。
屋顶上,只剩下两人。
雨声淅沥。
赵桓从飞檐上跃下,落在萧秋水面前三步处。
他手里还拎着酒壶,身上白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坠落。
“萧少侠。”赵桓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夜探皇宫,可是死罪。”
萧秋水握紧断剑:“你……真是皇帝?”
“如假包换。”赵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不过今夜,我只是赵炎。一个在屋顶喝酒,躲清静的人。”
他走到屋脊中央,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雨大,站着累。”
萧秋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脚下是连绵的宫殿,头顶是漆黑的夜空,四周是淅沥的雨声。
赵桓递过酒壶:“喝一口?驱驱寒。”
萧秋水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如刀,但很快,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秋雨的寒意。
“好酒。”他哑声道。
“大内珍藏,当然好。”赵桓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不过再好的酒,一个人喝,也没滋味。”
萧秋水转头看他。
雨夜中,赵桓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眼神望着远方,那里是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你为什么……”萧秋水想问,为什么救浣花剑派?为什么留下令牌?为什么……是皇帝却伪装成富家公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桓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
“令牌带了吗?”他问。
萧秋水从怀中取出黑色令牌。
赵桓接过,摩挲着那个“赵”字,良久,才道:“这令牌,全天下只有三块。一块在朕这里,一块给了顾千帆,还有一块……给了那个在密道口救你们的人。”
“他是谁?”
“影卫统领,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赵桓顿了顿,“他叫‘烛龙’。”
烛龙。
传说中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的神兽。
“为什么救我们?”萧秋水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望着雨幕,缓缓道:“萧秋水,你知道现在的大宋,是什么样子吗?”
萧秋水沉默。
他当然知道。
金兵压境,朝堂腐败,江湖动荡,百姓困苦。
“外有强敌,内有忧患。”赵桓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朝廷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但更需要……人心。”
“江湖的人心。”
萧秋水心中一震。
“天下英雄令,能号令武林。”赵桓继续道,“如果落在权力帮手里,江湖将彻底沦为私器。如果由朝廷直接掌控,又会引起武林反感。所以,最好的方式,是让一个心怀侠义、又对朝廷有好感的人拿到它。”
“你……”萧秋水明白了,“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完全是。”赵桓摇头,“救浣花剑派,确实是为了施恩。但救你父母……是临时起意。”
他转头,看向萧秋水:“那夜在醉仙楼,我看到你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出头,就知道,你和那些只顾私利的江湖人不同。你有侠心,有热血,有……守护的信念。”
“所以你想利用我?”萧秋水声音发冷。
“不是利用。”赵桓直视他的眼睛,“是合作。”
雨越下越大。
两人的衣衫彻底湿透,但谁也没有动。
“萧秋水。”赵桓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的血仇。浣花剑派三百条人命,你父母的伤,你师兄弟的死……这些,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你想报仇。想杀屈寒山,想灭权力帮。”
“但凭你一个人,做不到。”
萧秋水握紧拳头。
他知道赵桓说的是事实。
剑王屈寒山,八王之首,武功深不可测。权力帮更是高手如云,势力遍布江湖。他一个浣花剑派的幸存弟子,拿什么报仇?
“我可以给你力量。”赵桓一字一句道,“给你资源,给你情报,给你……复仇的机会。”
“条件呢?”萧秋水问。
“助我安定这天下山河。”赵桓的目光投向远方,“江湖不能乱,武林力量必须整合,为抗金所用。萧秋水,我要你以天下英雄令为凭,统合武林正道,组建抗金义军。”
“而你,将是这支义军的统帅。”
萧秋水愣住了。
统帅?
抗金义军?
这……这太突然了。
“为什么是我?”他涩声道,“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武功平平,资历浅薄……”
“因为你有侠心。”赵桓打断他,“因为你不为私利。因为……你值得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屋檐边,背对着萧秋水。
“萧秋水,这个天下,病了。朝廷病了,江湖也病了。需要有人去治。”
“我治朝廷,你治江湖。”
“我们联手,或许……还能救一救这大宋江山。”
雨声如瀑。
萧秋水看着赵桓的背影。
白衣湿透,贴在身上,显得单薄,却又挺拔如松。雨水顺着他的脊线流下,汇入衣摆,然后滴落。
这个人是皇帝。
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
可此刻,他站在雨夜屋顶,像个孤独的旅人,像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普通人。
萧秋水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赵炎。”他忽然开口,“或者……陛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萧秋水问,“你是皇帝,可以享乐,可以安逸。为什么要整顿朝纲?为什么要对抗权力帮?为什么要……救我们这些江湖人?”
赵桓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秋水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
雨幕中,他的眼睛,忽然亮起一抹金色。
不是错觉。
是真的金色。
像阳光穿透云层,像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萧秋水呼吸一滞。
“因为……”赵桓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曾经,也是一个守护者。”
“我守护过我的世界,我的伙伴,我的信念。”
“现在,我要守护这个天下。”
金芒一闪而逝。
但萧秋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神兽的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相信了赵桓。
相信这个在雨夜屋顶独酌的皇帝,相信这个眼中会闪现金芒的神秘人。
“好。”
萧秋水站起身,走到赵桓面前。
雨水打在两人脸上,模糊了视线。
但他看得很清楚。
“我答应你。”他说,“我帮你安定江湖,组建义军。”
“而你,给我复仇的力量。”
赵桓看着他,良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成交。”
他伸出手。
萧秋水握住。
两只手,在雨夜中紧紧相握。
一个约定,就此达成。
两人重新坐下。
雨势稍缓,从暴雨转为绵绵秋雨。
赵桓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壶酒,递给萧秋水。
“说说吧。”他道,“你对权力帮,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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