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焰入京(1/2)
廊州的最后一场雪化尽时,梅长苏收到了来自金陵的“邀请”。
并非圣旨,也非官文,而是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私信。一封来自宁国侯府,语气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言说京中已为“苏先生”备好静养之所,侯爷甚为挂念。另一封来自誉王府,措辞更显亲厚,誉王殿下“思贤若渴”,愿为“麒麟才子”扫榻以待。
棋子未动,棋盘两端已同时递来了橄榄枝,或者说,锁链。
苏宅书房,炭火将熄,空气微寒。梅长苏披着厚厚的银狐裘,苍白的手指拂过那两张质地迥异的信笺,嘴角噙着一丝冰凉的讽意。
“宗主,宁国侯府与誉王府同时来信,恐怕……”黎纲面有忧色。
“无妨。”梅长苏将信笺置于一旁,端起早已凉透的药碗,眉头未皱,一饮而尽,“迟早要走这一步。廊州虽好,非久留之地。”
“那……火公子如何安置?”甄平问道。这是最大的变数。火麟飞的存在,在江左盟内部也仅有数名核心知晓,其来历、能力皆是绝密。带他入京,如同携一团烈火步入干燥的草原,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祸。
梅长苏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庭中一株老梅,残雪压着最后几朵倔强的花苞。
“他必须去。”梅长苏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留在廊州,无人能束他,更无人能解他‘归乡’之谜。京城虽险,亦是漩涡中心,或许……有他需要的线索。”
“可他的身份、性情……”黎纲欲言又止。火麟飞那身迥异的装扮、古怪的言谈、以及那身惊世骇俗却又完全不同于内家功夫的本事,在廊州尚可遮掩,到了金陵那等虎狼环伺、耳目遍布之地,如何隐藏?
梅长苏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身份,可以造。性情……”他顿了顿,嘴角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便由他罢。过犹不及,强行压抑,反露破绽。不如……因势利导。”
他展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蘸墨,在“火麟飞”三字旁,缓缓写下两个字——
林焰。
“从今日起,他是我母族远亲,父母双亡,自幼在海外异域长大,近年方归故土,投奔于我。性情疏阔,不谙礼数,然武艺别具一格,赤子心性。”梅长苏的声音平稳,为这个新身份编织着看似合理却又留有无限余地的背景,“至于他那身本事……便说是海外异人所授,迥异中土武学即可。京城奇人异士不少,只要不涉及‘从天而降’,总有人会信,也总有人……会好奇。”
黎纲与甄平面面相觑。这身份漏洞百出,经不起深查,但也正因其离奇,反而让人难辨真假。尤其“海外”之说,更是无从对证。宗主这是……要明牌打一张怪牌?
“那火公子那边……”甄平问。
“告诉他,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梅长苏放下笔,轻轻咳嗽两声,将写有“林焰”二字的纸推向烛火,看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再告诉他,此去金陵,是龙潭虎穴,是戏台战场。他要的‘路’,或许就在其中。但,一切需听我号令,尤其……不可随意对皇亲贵胄、朝廷大员‘动手’。”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重。
然而,当黎纲将这番话原原本本转达给正在后院尝试用异能量烤红薯(未遂,只弄出一地焦炭)的火麟飞时,后者只是眼睛一亮,随手扔掉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京城?好啊!早该去了,这地方闷死了!”他兴致勃勃,随即又挠挠头,“林焰?这名字……还行吧。不过为啥不让我动手?要是有人找死呢?”
“宗主有令,尤其不可对皇亲贵胄、朝廷大员动手。”黎纲重复。
“哦,”火麟飞撇撇嘴,“那如果他们先动手呢?”
黎纲:“……”他突然觉得,宗主这趟京城之行,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太子誉王,而是眼前这位。
三日后,车马萧萧,离了廊州。
梅长苏一行并未大张旗鼓,只两辆青篷马车,十余名护卫,扮作寻常商旅,低调前行。火麟飞——如今该叫林焰了——被塞进梅长苏所在的马车,美其名曰“表兄弟亲近”,实则便于就近看管。
马车内,火麟飞起初还对沿途风景有些新鲜感,但很快就觉得气闷。梅长苏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翻阅书卷,偶尔咳嗽,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这与火麟飞习惯了飞船里吵闹、战斗间隙插科打诨的氛围截然不同。
“苏兄,咱们就这么摇过去?得走多久?”火麟飞忍不住问。
“半月余。”梅长苏眼也未抬。
“太慢了!要不我出去骑马?或者我跑着跟也行,我速度……”
“林焰。”梅长苏打断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记住你的身份。海外归来的表弟,体弱兄长的随行护卫。骑马尚可,跑着跟?你想让沿途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问题么?”
火麟飞噎住,悻悻地靠回车壁:“行吧行吧,规矩真多。”
他闲得发慌,便开始折腾梅长苏马车里有限的物件——研究香炉的构造,拨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噪音,甚至试图拆解一个精巧的暖手炉,被梅长苏用书卷不轻不重地敲了手背。
“此去金陵,你要学的第一课,便是‘耐性’。”梅长苏淡淡道,“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浑。沉不住气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火麟飞揉着手背,嘀咕:“知道了知道了,要低调,要装乖嘛……”可他那双东张西望、满是好奇与不耐的眼睛,哪里有一丝“乖”的模样。
十余日后,金陵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值午后,春日阳光给厚重的青灰色砖石镀上一层金边,城门洞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传来。帝都气象,果然非廊州可比。
梅长苏的马车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一座名为“静心”的茶寮稍作休整。茶寮简陋,客人不多,多是些赶路的行商脚夫。梅长苏依旧留在车内,黎纲安排护卫们分散警戒,饮水喂马。
火麟飞跳下马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城外带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可算到了!”他活动着筋骨,目光却被茶寮旁边一棵老核桃树吸引。树上还挂着些去冬残存的、干瘪发黑的核桃。
他随手摘了几个,在手里掂了掂,触感坚硬。百无聊赖之下,他靠着马车,用指甲尝试捏开核桃——异能量恢复不到两成,但指力依旧惊人,“咔吧”一声,坚硬的核桃壳应声而裂。他挑出果肉,丢进嘴里,味道有些涩,但聊胜于无。
就在他捏开第三个核桃,果肉将出未出之时——
异变陡生!
“嗤!”
一道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从茶寮侧面一片稀疏的树林中袭来!目标并非火麟飞,而是他身旁马车紧闭的窗帘!
是箭!短弩箭!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电光石火之间,火麟飞的眼神瞬间变了。懒散、无聊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战阵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锐利与冰冷。他甚至没有思考,捏着核桃碎壳的右手拇指与中指下意识地一弹——
“咻!”
那颗被他捏开的、带着锋利碎壳的核桃肉,裹挟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金红异芒,如同被强弩射出,精准无比地迎向那道袭来的幽蓝箭影!
“叮!”
一声清脆到几乎令人耳鸣的金铁交击之音!
核桃肉与碎壳在接触箭簇的瞬间炸成粉末,然而那细微的冲击力,却让短弩箭在距离马车窗帘不足三尺处,微微偏离了毫厘,擦着窗框,“夺”地一声,深深钉入了马车厚重的木质厢壁,尾羽剧颤!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茶寮内外,大部分人甚至未察觉到那声微不可闻的箭响,只看到那位蓝衣俊俏的年轻公子似乎弹了下手指,然后马车壁上就多了一根颤巍巍的短箭。
黎纲和甄平脸色骤变,低吼一声“有刺客!”,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向箭矢来处!数名护卫也瞬间拔刀,将马车团团护住。
火麟飞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凑到马车窗边,用手指戳了戳那根深入木板的短箭,啧啧两声:“啧,够狠的啊,这就开始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弹指间拦截下致命暗箭的不是他。
马车内,梅长苏缓缓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毒箭,目光落在火麟飞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脸上,眼神深幽。
“核桃?”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顺手。”火麟飞耸耸肩,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核桃,在手里抛了抛,“味道不咋地,当暗器还行。”
梅长苏沉默了。他安排的护卫,包括黎纲、甄平这样的好手,在箭发之后才反应过来。而火麟飞,在毫无预警、背对箭矢来向、看似心不在焉的情况下,用一颗核桃,拦截了淬毒暗箭。这份机警、反应、以及对力量和角度的恐怖掌控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树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和闷哼,随即迅速远去。黎纲和甄平很快折返,脸色铁青。
“宗主,刺客一共三人,身手不弱,一击不中,立刻服毒自尽,未留活口。”黎纲低声道,语气带着愧疚与愤怒。
梅长苏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收拾一下,进城。”
“可是宗主,这箭……”甄平看着那幽蓝的箭簇。
“带着。入城后,交给京兆尹府。”梅长苏淡淡道,“就说,苏某初至金陵,于城外遇袭,幸得护卫机警,未让贼人得逞。请府尹大人……秉公查处。”
黎纲和甄平瞬间明白了宗主的用意——将此事摆在明面,反而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警告。他们立刻动手,小心取下毒箭,清理痕迹。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不远处的金陵城门行去。
马车内,梅长苏看向又靠回车壁、似乎准备继续打瞌睡的火麟飞。
“方才,为何不用你那些……更厉害的手段?”梅长苏问。他注意到,火麟飞只用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异芒”,主要靠的是核桃本身的物理弹射。
“大庭广众的,用那个干嘛?”火麟飞眼睛睁开一条缝,“你不是要我低调嘛。一颗核桃搞定的事儿,没必要搞得又是火光又是闪电的,吓着花花草草多不好。”他说得随意,却透着一份精准的战场判断力——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且不暴露更多底牌。
梅长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重新闭目养神。
只是心中那潭水,因这枚“核桃”,又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宁国侯府为梅长苏准备的宅邸位于金陵城西,名曰“苏宅”,与侯府仅一街之隔,清幽雅致,显然费了一番心思。梅长苏安然入住,对外称病静养,谢绝一切访客,包括宁国侯谢玉和誉王府的邀请。一时间,这位名动江左的麒麟才子,在京城显得愈发神秘。
火麟飞却被憋坏了。这宅子比廊州的苏宅大了不少,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可规矩也多,护卫更严密,他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更华丽的笼子。梅长苏严禁他独自外出,最多只能在黎纲或甄平的“陪同”下,在附近几条相对安静的街上转转。
这日午后,梅长苏在书房与一位悄然到访的客商(实为江左盟暗桩)密谈。火麟飞实在无聊,便溜达到前院,看几个护卫练拳。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他们招式绵软,速度太慢,忍不住出声指点了两句,结果把人家说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
“没劲!”火麟飞嘟囔着,干脆溜出了苏宅侧门。黎纲和甄平一个在书房外值守,一个在安排暗哨,竟一时没看住他。
金陵西城较之别处,确实清静些,多是一些官员或富商的别业。火麟飞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枕在脑后,打量着两旁高耸的粉墙黛瓦,觉得这京城也就房子高点,路宽点,人穿得光鲜点,没啥特别。
转过一个街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女子的清叱,还夹杂着孩童惊慌的哭叫。
火麟飞抬眼看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却明显失了控的马车,正沿着街道狂奔而来!拉车的两匹马眼珠赤红,口吐白沫,显然受了惊。车夫早已被甩下,不知生死。马车车厢颠簸剧烈,帘幕飞舞,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更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半个身子已探出车窗,摇摇欲坠!街边行人惊呼躲避,一片混乱。
眼看惊马就要冲过街口,斜刺里,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如疾电般掠出!那人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已追至马车侧后方,足尖在道旁石墩上一点,身形翩然跃起,竟稳稳落在了狂奔的马背上!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利落的绛红劲装,勾勒出矫健优美的身姿,长发以金冠高束,眉眼英气逼人,此刻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她一手紧紧抓住马鬃,稳住身形,另一手并指如刀,迅疾无比地连点两匹惊马颈侧数个部位。
手法精准,力道巧妙。两匹狂躁的惊马嘶鸣声陡然一滞,前冲之势骤减,又奔出十余丈,终于力竭,前蹄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口鼻喷出白沫,浑身颤抖,再无力奔跑。马车在惯性下又滑出一段,车轮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终于缓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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