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易与《论语》(2/2)
而且,梅长苏敏锐地察觉到,火麟飞展示的,恐怕远非全力。他眼中没有竭尽全力的疲惫,只有一种“活动开了”的畅快。
“你的力量来源,并非内力。”梅长苏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没错。”火麟飞也不隐瞒,“是我们那儿的‘异能量’。不过现在存量不多,主要靠身体底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从小打架打出来的,还行吧?”
何止是还行。
“若遇真正的高手,内力深厚,招式精妙,你待如何?”梅长苏问。
火麟飞挑眉:“那就打啊。招式再精妙,打不中就白搭。内力再深厚,扛不住揍也得趴下。”他说得理所当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力不破。这是我们那儿的……呃,一位哲学家说的。”他把某个武侠片里的台词安在了不存在的“哲学家”头上。
梅长苏沉默片刻:“你的弱点?”
“持久战不行。”火麟飞坦率道,“异能量没恢复,单靠体力,这种强度打不了多久。还有,如果对方有什么特别诡异的能力——比如你们这儿有没有人会精神攻击啊、下毒啊、或者弄个阵法困人之类的——我现在可能比较头疼。”他主要是怕这个世界的“玄学”手段,毕竟他的异能量对很多非常规攻击有抗性,但现在能量不足,抗性也大打折扣。
梅长苏点了点头。心里对这把“刀”的锋利程度和适用范围,有了更清晰的评估。快,狠,准,正面突破能力极强,但续航和应对非常规手段是短板。需用在关键处,雷霆一击,然后迅速脱离。
“足够了。”梅长苏起身,“黎纲,收拾一下。火少侠,随我回去。”
交易达成后,火麟飞的学习日程被迅速安排上了。梅长苏没有让他去啃那些晦涩的经史子集,而是采用了更“实用”的方法——让黎纲和甄平轮流给他“上课”,内容五花八门:金陵主要势力关系图,朝堂几位皇子的性格喜好与背后支持者,六部职能与关键人物,江湖几大门派的恩怨情仇,甚至是一些常见的阴谋伎俩与暗语切口。
火麟飞学得飞快。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几乎是过耳不忘,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角度刁钻甚至一针见血的问题,常常让黎纲和甄平哑口无言。但他那套简单直接的思维,也时常与这个世界的复杂规则发生碰撞,闹出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理解偏差”。
这天傍晚,梅长苏将火麟飞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条。
“今晚,你去一个地方,取一份东西回来。”梅长苏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火麟飞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揽月阁”,还有一个名字:“芸娘”,以及一句暗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青楼?”火麟飞挑眉。这几天恶补常识,他知道“揽月阁”是廊州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之一。
“是。”梅长苏看着他,“芸娘是我们的人。她手中有一份名单,记录了近期与誉王府一名清客秘密接触的廊州地方官员。名单需取回。暗语对上,她自会给你。”
“直接去拿不就行了?干嘛弄这么麻烦?”火麟飞不解。
“揽月阁鱼龙混杂,耳目众多。直接接触风险太大。需借饮酒作乐之机,自然交接。”梅长苏解释道,“这也是你需学习的‘规则’之一——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达成目的。”
火麟飞想了想,明白了:“就是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
梅长苏:“……可以这么理解。”
“行,交给我!”火麟飞把纸条揣进怀里,又问,“那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比如不能打架?不能惹事?”
“尽量低调,莫要生事。”梅长苏顿了顿,补充道,“尤其……莫要胡乱点评姑娘们的‘审美’。”
火麟飞想起墨韵斋的瓷瓶,嘿嘿一笑:“明白!”
一个时辰后,火麟飞站在了揽月阁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大门前。丝竹声、调笑声、脂粉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黎纲给他准备的、料子稍好一些的宝蓝色文士衫(为了更像寻欢客),迈步走了进去。
他很快发现,自己想“低调”有点困难。这张脸,这副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双过于明亮好奇的眼睛,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老鸨眼睛一亮,扭着腰就迎了上来。
火麟飞按照黎纲事先教的,摆出一副“初涉风月、强装老练”的阔少模样,点名要见“芸娘”,又随手扔出一锭银子。老鸨见他出手大方,人又俊俏,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将他引到二楼一个清雅的隔间。
芸娘很快到来。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容貌姣好,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不像寻常风尘女子。她看到火麟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柔声道:“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揽月阁?”
火麟飞按照纸条上的暗语,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芸娘掩唇一笑:“公子真是风雅。不过,下句呢?”
火麟飞卡壳了。纸条上只给了这一句!他哪里知道下句?黎纲没教啊!
他脑子飞快转动,看着芸娘笑盈盈的眼睛,忽然灵光一闪——前几天甄平好像逼他背过一点《诗经》和《论语》,说是“文人必备”。
“下句……”火麟飞硬着头皮,努力回忆,“呃……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好像不对,这是《关雎》里的?管他呢,押韵就行!
芸娘眼中笑意更深,却摇了摇头:“公子记岔了。是‘月出皓兮,佼人懰兮’。”她说着,看似随意地坐到了火麟飞身边,为他斟酒,指尖却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将一个薄薄的蜡丸塞进了火麟飞手中。
火麟飞心中一定,暗赞自己机智,顺势接过蜡丸藏入袖中,任务完成一半!
然而,麻烦很快就来了。他们这个隔间位置不错,火麟飞又显眼,很快就有其他客人凑过来敬酒搭话,其中不乏一些自命风流的文人纨绔和商贾子弟。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便开始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谈到朝局时政,言语间多有对江左盟和梅长苏的揣测甚至不敬。
火麟飞一开始还忍着,只埋头吃点心(味道不错),偶尔应付两句。但听到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那梅宗主病骨支离,还能撑几年?江左盟怕是要换主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有人接话:“听说他身边最近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甚是嚣张,在城西打伤了赵四的人,还放言要罩着那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火麟飞放下筷子。
芸娘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忍耐。
火麟飞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光喝酒闲聊多没意思。咱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众人看向他。
“什么游戏?”
“简单。”火麟飞笑得人畜无害,“我们轮流背书,背《论语》,谁背错了,或者接不下去,就罚酒三杯。怎么样?”
满座皆静。在青楼里……背《论语》?!
有人嗤笑:“小兄弟,这里是寻欢作乐之地,背什么圣贤书?岂不扫兴!”
“就是!要背回家背去!”
火麟飞也不恼,自顾自开始背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背得字正腔圆,流畅无比。背完一段,看着刚才说话那人:“该你了。”
那人张了张嘴,他一个捐钱买官的商贾之子,哪里记得清《论语》原文?支吾半天,憋得脸红。
“背不出?罚酒。”火麟飞笑眯眯地指着桌上的大杯。
那人碍于面子,只得硬着头皮灌下三杯烈酒,呛得直咳嗽。
火麟飞继续:“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他目光扫向另一个刚才非议梅长苏的纨绔。
那纨绔也是草包,接不上。
“罚酒。”
三杯下肚。
火麟飞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段接一段地背下去,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他专挑那些议论过江左盟的人“接龙”。这些人要么是真不学无术,要么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竟无一人能顺利接上。
于是,诡异的一幕在揽月阁上演了:一个俊俏少年,在脂粉堆里,淡定地背诵着圣贤文章,而他周围一圈客人,面红耳赤地狂灌罚酒,场面既滑稽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势。
芸娘起初错愕,随即眼中闪过浓浓的兴味与笑意。她悄悄吩咐侍女,又上了几坛最烈的酒。
不到半个时辰,最初那几个嘴碎的家伙,已经东倒西歪,烂醉如泥,被各自的小厮扶了下去。剩下的人看着依旧神清气爽、嘴里还在念叨“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火麟飞,如同见了鬼,纷纷找借口溜走。
隔间里,很快只剩下火麟飞和芸娘,以及满桌空酒坛。
“火公子……好手段。”芸娘由衷赞道,美目流转。她已从暗号中知晓了火麟飞的身份。
“小意思。”火麟飞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既完成了任务,又没打架惹事,还顺便教他们重温了一下圣人教诲,多好。”他一点没觉得在青楼背《论语》有什么不对。
芸娘掩嘴轻笑,将一份更详细的名单(藏在点心盒夹层里)交给火麟飞,低声道:“公子快些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今日之事,怕已引起一些注意。”
火麟飞点头,起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揽月阁——那几坛烈酒,对他来说,跟白开水区别不大。他的体质和残余的异能量,对普通毒素和酒精的抵抗力强得离谱。
回到苏宅时,已近子时。
书房灯还亮着。
火麟飞推门进去,梅长苏正在看书,手边汤药已冷。黎纲和甄平也在。
“东西拿到了。”火麟飞将蜡丸和点心盒放在书案上,然后,他看向梅长苏,忽然挑眉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更带着一丝狡黠的、等着被夸耀的得意。
“苏先生,”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文人的腔调,抑扬顿挫地说道:
“任务完成。名单在此。顺便……”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像极了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我还在揽月阁,以文会友,与众位‘雅客’切磋了一下学问,深入探讨了《论语》之微言大义。效果显着,诸位‘雅客’皆醺醺然,感悟颇深。”
黎纲和甄平一脸懵:“???”
梅长苏放下书卷,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火麟飞笑容扩大,那副“快问我怎么做到的”表情几乎写在脸上。
梅长苏从善如流:“哦?如何切磋的?”
火麟飞立刻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青楼背《论语》、灌倒全场的过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以德服人”、“以理劝酒”,让那些家伙“自惭形秽”、“酣然悔悟”。
黎纲和甄平听完,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又想笑又觉得荒诞。
梅长苏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待火麟飞说完,他抬起眼,看着少年那副“求表扬”的亮晶晶眼神,寒潭般的眸底,那点星火悄然跃动了一下。
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甚好。”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如黎纲)却能察觉到那细微的柔和。
火麟飞更得意了,他凑近书案,眼睛弯成了月牙,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炫耀:
“苏先生,你看,我‘学习能力’……不错吧?”
这话一语双关。既指他学会了用“文雅”的方式完成任务(虽然方式清奇),更指他迅速掌握了在这个世界达成目的的“另一种规则”——哪怕这规则的运用,依旧充满了火麟飞式的、简单直接又令人啼笑皆非的风格。
梅长苏与他对视片刻。
书房内烛火摇曳,药香袅袅。窗外是沉沉的夜。
一个是从地狱归来、算尽人心的谋士,一个是从天而降、燃烧本能的战士。
在这一刻,某种奇异的、超越交易本身的默契,在无声中悄然滋生。
“不错。”梅长苏终于给出了明确的肯定,目光掠过那几份名单,又落回火麟飞扬起的眉眼上。
“接下来,该学点更实际的了。”
火麟飞眼睛更亮:“比如?”
梅长苏合上书,语气平静无波,却仿佛有金戈之音隐隐响起:
“比如,如何分辨,哪些人是真的该被‘创飞’。”
火麟飞咧嘴,笑容灿烂而危险:
“我早就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