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1/2)
破庙一夜,是淬火,也是分野。
当第一缕完整的晨光彻底照亮庙内每一处颓败的角落时,叶承泽眼中的最后一丝犹疑和彷徨,也如同夜间残留的潮气般,被彻底蒸发殆尽。他小心地扶着依旧虚弱、却已恢复部分神智的火麟飞靠在相对干燥的墙边,自己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麻木的四肢。尽管浑身泥泞血污,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般的冷静与决断。
三名幸存的侍卫,两名带伤较轻的已被他派出去执行更隐秘的任务。只剩下那名最早跟随谢必安、最为寡言沉稳的老兵,沉默地守在庙门口,如同生了根的磐石。
“殿下,”老兵见叶承泽起身,低声道,“雨停了。此处……恐非久留之地。”
叶承泽颔首。他走到庙门破损处,望向雨后初霁、却依旧显得荒凉破败的城西天际线。阳光刺眼,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昨夜那场精心策划的围杀,绝非终点,而是一个更危险、更隐蔽的新阶段的开始。庆帝既然已经动用了北齐刺客、京都混混、乃至混迹百姓的死士这般连环手段,便说明他已不再满足于试探与制衡,而是决意要清除火麟飞这个“变数”,甚至不惜将他叶承泽一并抹去。
退回庙内,已无意义。继续以二皇子的身份招摇过市,更是自寻死路。
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他走回火麟飞身边,蹲下身。火麟飞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清亮了不少,正龇牙咧嘴地试图自己调整一下左肩绷带的松紧。
“别乱动。”叶承泽按住他的手,仔细检查了一下包扎处,确认没有新的渗血,才稍稍放心。他抬眼看着火麟飞,“感觉如何?”
“死不了。”火麟飞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但眼神同样变得锐利,“就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叶承泽看着他眼中那簇熟悉的、不屈的火焰,心中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散了。他轻声道:“咽不下去,就不咽了。”
火麟飞抬眼看他。
“那把椅子,我不要了。”叶承泽重复着昨夜在篝火旁立下的誓言,语气却更加平静、更加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但那些想用那把椅子压死我们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破庙外逐渐明朗的天空,“一个,都别想好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开迷雾、义无反顾的决绝。不是意气用事的复仇宣言,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转向——从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转为构建足以与之抗衡、甚至令其失效的力量根基。
火麟飞怔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更亮的光芒。他不是政客,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叶承泽的决心,也感受到了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比愤怒更可怕的力量。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干他丫的?”
叶承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敛。“需要时间,需要人手,更需要……换个活法。”他看向火麟飞,“从今日起,叶承泽‘重伤’,需要静养,闭门谢客,淡出朝堂视线。而你,”他目光落在火麟飞苍白的脸上,“火麟飞,‘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火麟飞眨了眨眼,明白了:“藏起来?暗地里搞?”
“对。”叶承泽点头,“明面上,二皇子一系会收缩,示弱,甚至可能出现分崩离析的假象。暗地里……”他目光深邃,“我们要织一张网。一张能渗透朝堂、掌握财源、操控消息、必要时……也能亮出爪牙的网。”
火麟飞眼睛更亮了:“这个我在行!打架搞破坏……呃,我是说,行动力这块,我熟!”
叶承泽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火麟飞的“在行”,绝非寻常意义上的武勇。他那非人的力量、神出鬼没的身手、以及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近乎毁灭性的能量,本身就是一张难以估量的底牌,一种可以打破常规、制造“意外”的“奇兵”。
但火麟飞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叶承泽想起火麟飞平时对待府中侍卫、仆役,乃至市井偶遇之人的态度——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架子,没有精于算计的主仆之分。他会因为侍卫练得好而拍着对方肩膀大笑,会顺手帮年纪大的花匠抬重物,会在夜市上为被偷了钱袋的老农追回小偷(尽管方法粗暴)……他的真诚、护短、那种近乎天真的“帮亲不帮理”,以及对“自己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回护,在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京都,本身就是一种强大而罕见的磁场。
许多人,需要的或许不是丰厚的赏赐或显赫的地位,而是一份被看见、被信任、被当作“人”而非“棋子”的尊重。而火麟飞,天生就能给予这些。
“你需要养伤。”叶承泽压下心头思绪,沉声道,“但不能回府。我会安排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哪儿?”火麟飞问。
“城西,‘济世堂’。”叶承泽道,“表面是药铺,实则是范无救经营多年的暗桩之一。掌柜的是自己人,懂医术,也懂规矩。”
火麟飞没有异议,只是嘀咕了一句:“药铺?行吧,总比这儿强。”
叶承泽转向门口的老兵:“韩七,带火公子去‘济世堂’。走最隐蔽的路,确保无人尾随。到后,你留下护卫,一切听火公子和掌柜吩咐。”
老兵韩七肃然抱拳:“遵命!”他走过来,小心地搀扶起火麟飞。
火麟飞撑着韩七的手臂站起,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对叶承泽咧嘴一笑:“你呢?阿泽?”
叶承泽看着他,缓缓道:“我‘回府养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意,“顺便……清理门户。”
昨夜刺杀,对方连百姓都敢利用,府中必有内应,且不止一人。不除掉这些眼线,他们转入暗处的计划将无从谈起。
火麟飞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随即点头:“小心。那些杂碎……一个都别放过。”
“嗯。”叶承泽应道。
韩七搀扶着火麟飞,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破庙后侧的荒径中。
叶承泽独自站在空旷的破庙里,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环顾这间昨夜曾作为生死避难所的颓败庙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草药和篝火的味道。
他弯腰,从昨夜火麟飞靠着的柴草下,捡起一枚染血的、不起眼的铁质徽记——那是昨夜一个伪装成百姓的死士身上掉落的,形制特殊,叶承泽从未见过,但他记下了那个纹样。
将徽记收入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庙内残留的血迹和灰烬,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破庙正门,走向那条通往京都核心、通往那座华丽囚笼的归途。
只是这一次,归去的,不再是那个隐忍求生、步步为营的二皇子。
而是一柄,开始为自己、为所爱之人,磨砺锋芒的剑。
暗流,开始在京都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二皇子遇刺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朝野。庆帝震怒(至少表面如此),下旨严查,但线索在北齐刺客和京都混混处便断了,最终抓了几个替罪羊了事。东宫那边,太子表现得忧心忡忡,多次派人前往二皇子府探视慰问,却都被以“殿下需静养”为由婉拒。
叶承泽真的“闭门”了。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只有寥寥心腹(经过秘密而彻底的甄别)能够出入。对外宣称伤重需静养,谢必安和范无救的身影也极少出现在人前,给人一种树倒猢狲散、势力崩塌的错觉。
暗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范无救那张原本就精密的情报网络,如同蛰伏地下的根系,开始了更隐蔽、更迅猛的扩张。目标不再仅仅是收集消息,而是渗透——渗透进东宫属官的交游圈,渗透进与太子关系密切的商贾家宅,渗透进京都三教九流的核心。大量不起眼却各有所长的人物,被以各种方式吸纳进来:有因得罪权贵而落魄的刀笔吏,有掌握特殊手艺的工匠,有消息灵通的乞丐头子,甚至还有从东宫或其他势力中,因各种原因被边缘化、心怀怨望的小角色。
而火麟飞,则在城西“济世堂”的后院,开始了另一种形式的“养伤”与“凝聚”。
起初,“济世堂”的掌柜老周对这位殿下亲自送来、据说“来历不凡”却重伤濒死的年轻人,保持着绝对的恭敬与疏离。他严格按照叶承泽的吩咐,提供最好的伤药、饮食和护卫,但除此之外,并不多言。直到火麟飞能勉强下床走动。
火麟飞不是个能安静待着的人。伤口的疼痛和高烧的余韵未退,他就开始在院子里溜达,对什么都好奇。他看到后院熬药的伙计手法笨拙,会忍不住上去“指点”两句(虽然他自己对草药一窍不通,但超兽战士对人体能量和反应的本能理解,让他总能说到关键);看到护卫韩七练拳时某个发力细节不对,会忍不住比划纠正;甚至对老周算账时一个不起眼的数字出入,他也能凭着惊人的直觉和记忆力,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他的“指点”往往直白甚至粗糙,没有理论依据,只有最直接的“这样打更疼”、“这样算会漏”、“你这里感觉不对”。但偏偏,被他指点过的人,事后都会发现,按照他说的去做,效率真的会提高,效果真的会更好。
起初是敬畏于他的身份和殿下无条件的信任。渐渐地,人们开始被火麟飞这个人本身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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