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糖人间(2/2)
两日后,叶承泽被放出宫,回到府中。他清瘦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神色还算平静,只是更加沉郁。户部亏空案并未了结,但风向悄然变了。庆帝下旨,此案由监察院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重点彻查账目流程、货物交割记录及各级经办人印鉴凭证,并着令各地核查相关仓储实物。而之前被推至风口浪尖、几乎要成为替罪羊的二皇子叶承泽,则因“协理时日尚短,未及深察”,被轻轻放下,只得了两句“日后当更为勤勉尽责”的不痛不痒的训诫。
一场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漩涡,就这样诡异地平息了,至少暂时如此。
叶承泽回府后,闭门不出,在书房独坐了一整日。范无救将火麟飞宫中应对之事细细禀报,他听完,沉默良久,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人退下。
夜幕降临时,叶承泽依旧坐在书案后,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账目、凭证、连环套、留后手……火麟飞那些看似幼稚朴拙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中某个僵化的角落。父皇为何突然转变态度?是真的相信了那些“异邦之法”,还是借此敲打太子,或是平衡朝局?自己此次侥幸脱身,下一次呢?
思绪纷乱如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透不过气。他习惯性地去摸棋罐,指尖触到冰冷的棋子,却蓦然想起那日被火麟飞一把推乱的棋局,和那句“步步都在别人算好的坑里,憋屈”。
“砰!”
书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火麟飞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灿烂笑容,一把抓住叶承泽的手腕:“走走走!别闷在屋里了!再闷要长蘑菇了!”
叶承泽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火麟飞!放手!成何体统!”他试图挣脱,但那手抓得极牢,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袖烫着他的皮肤。
“体统什么体统!命都快没了还要体统!”火麟飞不由分说,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将叶承泽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你这黑漆漆的书房有意思!”
“你……”叶承泽又惊又怒,但他此刻心神俱疲,竟有些挣脱不得。门外的侍卫似乎想阻拦,但看到火麟飞那横冲直撞的气势和自家殿下并未真正严厉斥责的神色,又迟疑地退开了。
火麟飞就这么拉着叶承泽,穿过庭院,绕过回廊,一路往后门冲去。叶承泽起初还想斥责,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府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他挣扎的力气莫名小了下去。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对“脱轨”的隐秘渴望,在这一刻冒了头。
后门的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二皇子被火公子风风火火地拉出来,连件披风都没加。“殿……”
“闭嘴!没见过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啊?”火麟飞眼睛一瞪,胡说八道得理直气壮,顺手把叶承泽往外一带,砰地关上了门。
叶承泽站在府外寂静的巷弄里,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常服。而火麟飞已经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方向:“看!西市夜市!这时候最热闹!”
不等叶承泽反应,火麟飞再次拽住他的衣袖(这次好歹没抓手腕),拖着他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喧哗声、叫卖声、食物的香气、各种混杂的气味……瞬间将叶承泽淹没。他自幼长于深宫,出宫开府后也多是车马仪仗,何曾如此刻这般,毫无遮拦地置身于滚滚红尘之中?周围是摩肩接踵的百姓,挑着担子的货郎,嬉笑追逐的孩童,依偎低语的情侣……鲜活,嘈杂,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与他那个精致、冰冷、步步算计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避开人群的触碰。但火麟飞却如鱼得水,拉着他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嘴里还不忘介绍:“那是卖馄饨的,皮薄馅大!那是烤羊肉的,滋滋冒油!诶,糖葫芦!阿泽你吃过没?”
说话间,他已经挤到一个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前,掏出几个铜钱(不知何时顺的):“来两串!要糖厚的!”
晶莹剔透的糖壳裹着红艳艳的山楂,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火麟飞接过,转身就塞了一串到叶承泽手里:“尝尝!可甜了!”
叶承泽拿着那串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糖葫芦,僵在原地。糖浆的甜香钻进鼻子,周围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愣着干嘛?吃啊!”火麟飞自己已经咔嚓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催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叶承泽迟疑着,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口。清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山楂果肉混合着纯粹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很陌生,很直接,很……热闹的滋味。
“怎么样?不错吧?”火麟飞三口两口吃完自己那串,又眼巴巴地看着叶承泽手里那串。
叶承泽下意识把糖葫芦往旁边挪了挪。
火麟飞哈哈大笑,也不强求,又拉着他往前挤。“那边有捏泥人的!去看看!”
泥人张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老艺人手指翻飞,一团彩泥转眼就变成活灵活现的小动物或戏剧人物。火麟飞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还非要老艺人照着他和叶承泽的样子捏两个。老艺人笑着应了,不多时,两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就递到他们手中。火麟飞的泥人咧着嘴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叶承泽的泥人则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清冷,竟有七八分神似。
“像不像?送你了!”火麟飞把自己的泥人塞给叶承泽,又把叶承泽的泥人拿过来,爱不释手地看。
叶承泽握着那个笑容灿烂的泥人,指尖传来泥土微凉的粗糙触感,心头某处却仿佛被那笑容烫了一下。
人流越来越拥挤,火麟飞怕走散,干脆一把抓住了叶承泽的手腕。这次不再是拽衣袖,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叶承泽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但火麟飞握得很紧,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跟着我,别丢了!”火麟飞回头冲他喊,笑容在璀璨的灯火下,明亮得有些晃眼。
叶承泽就这么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喧嚣的人海。糖炒栗子的甜香,辣汤馄饨的鲜气,劣质脂粉的味道,汗味,牲畜的味道……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冲撞着他的感官。说书人拍案惊堂的喝彩,孩童玩闹的尖笑,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夫妻低声的絮语……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背景音。
他本该觉得烦躁,觉得不堪,觉得有失身份。
但很奇怪,并没有。
手腕被火麟飞牢牢握着,仿佛一道锚,将他定在这汹涌的人潮中。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积郁的寒意。嘴里还有冰糖葫芦残留的酸甜,手中握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泥人……
他们挤到一个卖驴打滚的摊子前,火麟飞买了两块,塞一块给他;路过吹糖人的,火麟飞看得走不动道,非要吹一个丑丑的小马;看到一个杂耍班子在喷火,火麟飞跟着人群大声叫好,手掌拍得通红……
叶承泽一直被拉着,被塞着各种零嘴,听着火麟飞在他耳边大声介绍、点评、惊叹。他像个懵懂的孩子,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生气勃勃的世界。
最后,他们挤到一处相对空旷的桥头。桥下河水粼粼,倒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疏星。远离了最拥挤的人潮,喧嚣声稍稍退去,晚风带来河水的湿气与远处食物的余香。
火麟飞趴在桥栏上,看着河中的灯影,忽然安静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有些怔忡的叶承泽。叶承泽的头发被挤得有些凌乱,衣襟上不知何时蹭了一点糖渍,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一个泥人、一包驴打滚,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却也……从未有过的生动。
“喂,阿泽。”火麟飞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承泽转头看他。
火麟飞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总是元气满满、有点欠揍的笑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真。他指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指着两岸密密匝匝的温暖灯火,指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平凡人家的笑语,最后,指向星光闪烁的夜空。
“你看,”他说,眼睛映着万家灯火,亮得惊人,“有吃的,有玩的,有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活着。星星挂在天上,河水流过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他转回头,直直地看着叶承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活着多好。”
“别老想那些糟心事。账本会查清,坏人会被抓,日子总会过下去。”
“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呃,该干嘛干嘛。”
“就像这河水,该流就流;就像这星星,该亮就亮。”
“你也一样,阿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夜市最后一声悠长的吆喝。手中的糖葫芦在夜风里凝出脆脆的糖壳,泥人憨态可掬,驴打滚软糯香甜。
叶承泽站在那里,看着火麟飞眼中那簇毫无阴霾的、炽热的光芒,听着那几句简单到粗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话语。
冰封的世界,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一声。
那是坚冰融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