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磨石与薪火(2/2)
“咔。”
极轻的一声,是茶杯底座与紫檀木桌面接触时,因指尖不稳而发出的细微磕碰。
叶承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将茶杯稳稳放下,水面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涟漪从未出现过。
“皇室之事,非是寻常人家可比。”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得淡漠疏离,“父皇……陛下肩负江山社稷,所思所虑,自然深远。”他不再用“爹”这个称呼。
火麟飞看着他,敏锐地感觉到叶承泽周身的气场似乎更冷了一些,但那双总是带着沉重枷锁的眼睛深处,某种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许?不是放松,而是另一种更彻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不太懂这种复杂的情绪变化,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抓抓头发,有些懊恼:“呃……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这儿规矩大,我不懂。你别往心里去啊,阿泽。”
阿泽。
这个被他强行安上的、亲昵的称呼,此刻唤回,竟奇异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叶承泽抬起眼,看向火麟飞。青年脸上带着点窘迫和担忧,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自己汲汲营营、如履薄冰这么多年,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竟是被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来自异世的家伙,用最粗粝直白的方式,一语道破,然后……轻轻踢开了。
是疼的。但疼过之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无妨。”叶承泽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将那张滴了墨点的纸移到一旁,换了一张新的,“你听得倒是快。那继续。”
他不再讲述那些压抑的、冰冷的制衡之术,转而开始详细解释庆国朝堂上几个主要派系的代表人物、彼此间的恩怨纠葛、利益联结,甚至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他的语调平稳客观,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火麟飞也迅速把刚才那点小插曲抛在脑后,重新沉浸到“学习”中。他记忆力极好,理解力更是惊人。叶承泽只需说一遍,他就能记住八九成,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叶承泽都需沉吟片刻才能回答的刁钻角度。
“那个监察院院长陈萍萍,腿脚不便还这么厉害?他手下那些人怕他,是因为他手段狠?”火麟飞问。
“狠辣是一方面,算无遗策是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代表父皇的意志。”叶承泽解释。
“那他岂不是谁都敢动?太子也敢?”
“理论上,是的。但实际上,分寸把握,存乎一心。”
“懂了,看皇帝意思。那太子是不是特别想弄掉他?”
“……可以这么说。”
“宰相呢?管事的头儿,跟太子关系好还是跟你爹关系好?”
“林相是纯臣,至少表面如此。他更在意朝局稳定与国策施行。”
“哦,干活儿的,不想站队。”火麟飞点点头,随即又皱眉,“但是干活儿的总得听老板的,老板儿子要抢班,他怎么办?”
叶承泽笔尖再次顿了顿。火麟飞的问题,总是能跳过层层表象,直指最核心的矛盾。
书房内,一个教得细致入微,一个学得迅猛异常。阳光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端坐案后,清冷如竹;一个斜倚窗边,散漫不羁。场景奇异却又莫名和谐。
直到谢必安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谢必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惯有的简洁。
叶承泽停笔:“进。”
谢必安推门而入,先是对叶承泽抱拳一礼,目光扫过瘫在躺椅上、正捏着自己下巴思索“军方大佬和地方节度使谁更不好惹”的火麟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经过刺客一事,他对这位来历神秘、战力惊人的“火公子”态度明显郑重了许多。
“有消息了?”叶承泽问。
“是。”谢必安上前两步,低声道,“李二狗招了。他妻弟欠下的赌债,是‘鸿运赌坊’做的局,赌坊背后有东宫一位属官的影子。但线索到那位属官就断了,对方半月前已暴病身亡。城外那个‘济世堂’的郎中,三日前举家迁往南诏,不知所踪。”
死无对证。典型的灭口手法。
叶承泽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刺客的来历呢?”
“范先生还在查。那点北齐百炼堂的痕迹太明显,像是故意留下的。东夷居合斩的茧子也可能是伪造。倒是南楚红泥……范先生怀疑,可能与近期京都暗市中流通的一批南楚香料有关,正在顺这条线往下摸。”谢必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今早监察院四处主办言若海‘病愈’回衙,第一件事便是调阅了近三月所有与二皇子府有关的往来文书记录,包括……春宴前后人员核查的存档。”
言若海,监察院四处主办,掌管京畿防卫与情报,是陈萍萍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病”得蹊跷,“好”得也突然,一回来就直奔二皇子府的相关卷宗,其意不言自明。
叶承泽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监察院的目光,终于更直接地投过来了。是因为春宴上火麟飞那番“赤子之言”,还是因为这次的刺杀事件?或者,两者皆有?
“知道了。”叶承泽神色不变,“府内加强戒备,尤其是火麟飞所居的西偏院附近,增派暗哨。另外,让范无救加快速度,我要知道,除了东宫,还有谁的手伸了进来。”
“是!”谢必安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火公子他……是否需要加派护卫?”他瞥了一眼正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毫不掩饰好奇心的火麟飞。这位主儿战斗力是强,但惹事的本事似乎也不小。
叶承泽也看向火麟飞。
火麟飞立刻坐直,摆手:“不用不用!我能保护好自己!”他拍了拍胸脯,牵动伤口,龇了龇牙,但眼神明亮,“再说了,不是还有谢统领你们吗?”
叶承泽沉吟片刻:“明卫撤去,暗哨加倍。不要限制他行动,但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要第一时间知道。”这是保护,也是必要的监控。
火麟飞对此毫无异议,或者说,他根本没意识到“监控”这层含义,只听到“不限制行动”,就高兴起来:“放心,我就在府里转转,最多去那个小校场活动活动筋骨,绝对不给你惹麻烦!”他保证得信誓旦旦。
叶承泽不置可否。火麟飞的“不惹麻烦”,标准显然与常人不同。
谢必安退下后,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火麟飞从躺椅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看来想找你麻烦的人不少啊,阿泽。那个言若海……很厉害?”
“监察院的人,没有简单的。”叶承泽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西斜的日头,“言若海尤其难缠。他既然注意到了你,你近期更要谨言慎行。”
“注意我?因为我打了刺客?还是因为我在春宴上说的话?”火麟飞也凑到窗边,和叶承泽并肩站着。
“都有。”叶承泽侧头看他。夕阳给火麟飞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更加朝气蓬勃,与这府邸中、乃至这京都里常见的那些或深沉、或阴郁、或惶恐的面孔截然不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而监察院,最不喜欢变数。”
火麟飞撇撇嘴:“我也不喜欢被人盯着。不过……”他转头,对叶承泽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笑容,“要是他们来找麻烦,我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他的笑容太明亮,太具有感染力,仿佛再大的麻烦,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又一场可以挥拳相向的挑战。
叶承泽看着他的笑容,心头那因为“磨刀石”三个字而泛起的冰冷涟漪,似乎被这笑容带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些。
是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已认清自己是磨刀石,那至少……要做一块最难啃、最让持刀者费神的石头。
至于身边这团不请自来的火焰……
叶承泽收回目光,望向天际逐渐堆积的晚霞。
或许,在彻底焚毁一切之前,也能照亮一些,他早已习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