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热与名枷(2/2)
火麟飞有些意外,但没动,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叶承泽近在咫尺的脸。叶承泽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专注。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疼吗?”叶承泽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啊?这个?”火麟飞指了指肩膀,咧嘴一笑,“小意思。以前训练的时候,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玄易子师父下手才狠呢,说是不留余地才能激发生命潜能……”他忽然住口,意识到说漏了嘴。
叶承泽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玄易子师父?”
火麟飞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对啊,教我本事的人,可厉害了!不过……”他声音低了下去,挠挠头,“现在联系不上了。”
叶承泽没有追问。他将布巾放下,拿起那罐外用的金疮药。大夫已经上过药,但他还是重新打开,用干净的玉匙舀出一些,轻轻涂在纱布边缘微微渗血的地方。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火麟飞肩颈处的肌肤。不同于贵族子弟的苍白细腻,那里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紧实而富有弹性,覆盖着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温度很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热度。指腹下,能感受到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一下,又一下。
叶承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以这种方式接触过另一个人。不是君臣,不是主仆,不是利益交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为他流了血的人。
“喂,阿泽,”火麟飞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气氛,“你还没正式介绍过你自己呢。我知道你是二皇子,殿下,叶承泽。但你自己……是什么样的?”
叶承泽涂药的手停住了。他自己?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他是庆国的二皇子,是陛下手中的棋子,是朝堂平衡的砝码,是东宫的眼中钉……唯独不是“叶承泽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火麟飞却像是来了兴致,也不管自己还伤着,盘腿坐直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先说说我!我叫火麟飞!”他挺起胸膛(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但语气充满自豪,“火焰的火,麒麟的麟,飞翔的飞!厉害吧?是我老爹取的,他希望我像火一样热烈,像麒麟一样强大吉祥,像飞鸟一样自由自在!怎么样,是不是超有气势?”
火焰。麒麟。飞翔。
热烈,强大,自由。
每一个词,都与“叶承泽”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东西,截然相反。
叶承泽看着火麟飞熠熠生辉的眼睛,那里面毫无阴霾,只有对自己名字纯粹的喜爱和骄傲。他慢慢放下药匙,盖好药罐,坐回对面的椅子。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叶承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这个名字有千钧之重,“叶,是国姓。承泽……”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承祖辈恩泽之重。承载福泽,亦承载……枷锁。”
“承泽……”火麟飞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眉头微皱,“承载福泽?听着是挺好,但怎么感觉……沉甸甸的?”他歪着头看叶承泽,“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喜欢?叶承泽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名字是父皇赐予的,是身份,是符号,喜不喜欢,由不得他。
“名字而已。”他淡淡道。
“名字很重要啊!”火麟飞不赞同地摇头,“代表你是谁,别人怎么叫你。‘承泽’……太正式了,一点不亲切。”他眼珠转了转,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带着点惯有的狡黠和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叫你‘阿泽’怎么样?听着顺耳多了!”
阿泽。
如此简单,如此随意,如此……亲昵的称呼。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父皇叫他“承泽”或“老二”,太子叫他“二弟”或直呼其名,臣子叫他“殿下”或“二皇子”,谋士叫他“主上”。阿泽……仿佛剥去了所有身份与责任的束缚,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属于他自己的称谓。
叶承泽的心脏猛地一跳。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意。他垂下眼帘,避开火麟飞灼灼的目光,没有应声。
火麟飞却当他默认了,高兴地拍了拍没受伤的右腿:“那就这么说定了!阿泽!”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叶承泽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进。”
门被推开,两个人无声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合上门。动作轻捷,气息沉稳,显然是高手。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如岩石,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悍勇之气。他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间透着行伍特有的稳健。正是叶承泽的心腹侍卫统领,谢必安。他此刻脸色沉凝,眼中带着未能护主的自责与尚未消散的杀意。
落后半步的那人,则瘦削许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微微狭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算计,像是时刻在衡量着什么。他是叶承泽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范无救,精于情报分析、阴谋构陷与人心揣度,是叶承泽阴影中的利刃。
两人进来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看到受伤的火麟飞和明显经历了一场搏杀的叶承泽(虽未受伤,但衣袍沾血,发丝微乱),眼神都是一凝。随即同时单膝跪地。
“属下护主不力,请殿下责罚!”谢必安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愧疚。
“属下未能提前预警,致使殿下受惊,罪该万死。”范无救的声音则平稳许多,但其中透出的冷意却丝毫不逊。
“起来吧。”叶承泽抬手,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事出突然,非你二人之过。查得如何?”
谢必安率先起身,沉声禀报:“四名刺客,皆是死士。口中藏毒,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器是军中最常见的制式横刀,但锻造手法有北齐‘百炼堂’的细微特征,不过也可能是刻意仿制,混淆视听。其中一人虎口有长期练习东夷‘居合斩’留下的厚茧,另一人小腿绑腿上沾染了南楚特有的‘红泥’。”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府内已清查一遍,暂未发现内应,但西侧角门附近围墙有新的攀爬痕迹,对方应是趁黎明前最黑暗时,从那里潜入。”
范无救接着道:“属下查了近半月所有人员出入记录、采买清单、以及可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三日前,负责采买后厨鲜果的李二狗,其妻弟曾与东宫一名马夫的连襟在城南赌坊有过接触,输了不少钱。昨日,李二狗家中老母突然‘急病’,请了城外大夫,但属下查过,那大夫实则是京中‘济世堂’的坐堂郎中,而‘济世堂’明面上的东家,与太子妃娘家有些远亲关系。”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线索也可能都是烟雾。对方行事缜密,必有多重布置。”
火麟飞坐在软榻上,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有些名词不太明白,但大概意思懂了——有人想杀阿泽,而且很小心地擦了屁股。
叶承泽听完,沉默片刻。谢必安提供的线索指向多国,范无救查到的蛛丝马迹又隐隐牵连东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像是太子惯用的手法,但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嫁祸。
“李二狗控制起来,仔细审,但不要用刑,别让他死了。‘济世堂’和那个郎中,秘密监视。”叶承泽下令,“谢必安,府中防卫重新布置,尤其是西侧。另外,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有贼人入府行窃,被发现后狗急跳墙,已被护卫格杀。火麟飞……”他看向软榻上的青年,“是为护主受伤。”
“是!”谢必安抱拳领命,目光扫过火麟飞肩头的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亲眼看过书房战场的惨状,那四名刺客皆是一击毙命或重伤,下手之狠辣精准,绝非寻常护卫所能为。这个来历不明的火麟飞,实力恐怕远超预计。
范无救则微微抬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火麟飞,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火麟飞感受到他的视线,毫不畏惧地回视过去,还咧开嘴笑了笑。
范无救眼神微动,垂下眼帘:“殿下,火公子勇武过人,忠心护主,实乃幸事。只是……”他话锋一转,“火公子身手不凡,招式路数却非我庆国所有,甚至不似已知任何流派。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恐惹人注目,是否……”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火麟飞是个变数,能力越强,隐患也可能越大。
叶承泽自然明白范无救的担忧。火麟飞的来历、能力、目的,都还是谜。今日他救了自己,他日呢?
“此事我自有分寸。”叶承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火麟飞于我府中有功,当赏。传令下去,火麟飞升为贴身侍卫,待遇同统领。另外,从今日起,他的安危,亦由你二人负责。”他看向谢必安和范无救。
两人俱是一凛。殿下这是要将火麟飞正式纳入核心圈子,并且给予了极高的信任和地位。谢必安抱拳:“属下必竭尽全力,护殿下与火公子周全。”
范无救则深深一躬:“属下明白。”
“下去吧。继续查,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伸手。”叶承泽挥挥手。
谢必安和范无救躬身退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暖阁内重归安静。
火麟飞打了个哈欠,伤口失血带来的疲惫感开始上涌。“阿泽,”他揉揉眼睛,很自然地问,“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和那个眼睛细细的,都是你的手下?挺厉害的嘛。”
“谢必安,侍卫统领,曾是边军悍卒,因伤退役,被我收入府中。范无救,谋士,精于算计。”叶承泽简单地介绍,看着火麟飞眼皮开始打架,放柔了声音,“你累了,休息吧。这里很安全。”
“嗯……”火麟飞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软榻里缩了缩,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嘴里还嘟囔着,“阿泽你也休息……别老皱眉……像个小老头……”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
叶承泽坐在椅中,没有动。他看着火麟飞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抿着,没了平日张扬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安静柔和。肩头裹着的纱布,在烛光下刺目地白。
阿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简单,直接,带着那个人身上特有的、烫人的温度。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暖阁的地面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阴谋并未结束,危险依旧潜伏。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叶承泽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青年,然后转回头,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宫阙轮廓。
目光深寒,如淬火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