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热与名枷(1/2)
上林苑春宴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并未因宴席散去而平息。相反,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得更加湍急。
叶承泽比以往更加谨慎。府中护卫轮值增加了一倍,各处明哨暗哨重新布防,就连日常采买也多了几道查验手续。他依旧每日去书房处理事务,与幕僚商议,教导火麟飞识字,表面一切如常,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更深了。
火麟飞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却将其理解为“阿泽最近心情又不好了”。他的伤势已基本痊愈,异能量恢复到了平日两三成的水准,虽然还远不足以召唤超兽武装,但身体素质已远超常人,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活力急需释放。他不再满足于在有限范围内活动,开始尝试探索更大的区域——当然,是在不“明显”违反叶承泽禁令的前提下。
比如,他发现府邸西北角靠近后墙的地方,有一片荒废的小校场,比之前那个演武场更大,杂草丛生,但地势开阔,是个舒展筋骨的好地方。于是,每日清晨天未亮,他便溜到这里,打一套玄易子师父教的健体操(被他改良得面目全非),然后对着那些半人高的石锁、破旧的木桩拳打脚踢,发泄过剩的精力。
这一日也不例外。寅时刚过,天际还是一片墨蓝,唯有东边透出些许鱼肚白。火麟飞已经在小校场练得满头大汗。他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单薄的黑色绸裤,汗水沿着肌肉贲张的脊背滚落,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亮泽。他刚刚将一块足有百斤的石锁单手举起,做了几个挺举动作,然后轻轻放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是太轻。”他嘀咕着,抹了把汗,看向旁边另一块更大的石锁。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衣袂掠过瓦片的窸窣声,还有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收敛声。不止一个,至少四个,从不同方向,朝着……书房的位置!
火麟飞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那不是府中护卫的脚步声,更不是普通仆役。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刻意收敛了所有生命体征的、属于猎食者的声音。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刺客!
叶承泽有危险!
没有半分犹豫,火麟飞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他没有走回廊,而是直接翻过矮墙,跃上屋脊,在连绵的屋顶上疾奔。速度极快,脚步却轻如狸猫,只留下几不可闻的瓦片轻响。异能量虽未恢复,但纯粹的身体爆发力和协调性,依旧让他像一道撕裂晨雾的黑色闪电。
书房所在的东院已近在眼前。远远地,他看到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落下,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外围两名昏昏欲睡的护卫(叶承泽增加了暗哨,却未料到对方对换岗时间如此清楚),直扑书房主屋!
而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叶承泽习惯寅时末起身,在书房处理一些机密文书,此刻他刚看完一份来自北境的密报,正在烛火上将其点燃。火光跳跃,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窗户纸被利器无声划破,几缕极淡的、几乎无味的青烟飘入。是迷烟!
叶承泽反应极快,屏住呼吸,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同时一脚踢翻书案,身形向后急退!书案倒地发出巨响,既是示警,也挡住了最先扑入的两道黑影!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且皆是高手。四人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强攻,刀光凛冽,直取叶承泽要害;一人封堵窗口退路;另一人则悄无声息绕向侧面,手中淬毒短刃映着烛火,泛起幽蓝光泽。
叶承泽武功不弱,但骤然遇袭,又以一敌四,瞬间落了下风。匕首格开正面一刀,却被另一人的掌风扫中肩头,踉跄后退。侧面那淬毒短刃已悄然而至,直刺他肋下!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书房侧面那扇坚固的梨木雕花窗户,连同窗棂,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从外向内整个撞碎!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裹挟着清晨的寒气与狂暴的怒意,如同炮弹般砸入战圈!
是火麟飞!他来得太急,甚至来不及找门,直接选择了最短路径——破窗!
闯入的瞬间,他已看清局势。叶承泽遇险,侧面毒刃将至!没有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左脚猛踏地面,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手并掌如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劈向那持毒刃刺客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刺客惨哼一声,毒刃脱手飞出。火麟飞动作毫不停滞,旋身、肘击、撞膝,三个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线,那刺客如同破麻袋般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书架上,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三名刺客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生猛的变数出现,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火麟飞已如猎豹般扑向最近的一名刺客。他没有武器,但他的身体就是最凶悍的武器。拳、肘、膝、腿,每一次击打都带着摧金裂石般的巨力,动作毫无花哨,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杀招!那刺客举刀格挡,却觉虎口剧震,长刀几乎脱手,紧接着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一甜,倒飞出去。
“保护殿下!”院外终于响起护卫惊怒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但书房内的战斗远未结束。剩下两名刺客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一人悍不畏死地扑向火麟飞,刀光织成一片,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只为缠住他。另一人则身形一晃,竟化为两道残影,绕过火麟飞,直扑被书案阻挡、一时行动不便的叶承泽!显然,他们的首要目标始终是叶承泽!
火麟飞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大急。扑向他的刺客刀法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难以摆脱。眼看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已逼近叶承泽咽喉!
不能让他得逞!
火麟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面对迎面劈来的刀光,他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左肩硬生生撞向刀锋!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鲜血瞬间飙出,染红了他半边臂膀和胸膛。但那刺客也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惊得一怔,刀势不由一缓。
就是现在!
火麟飞右拳如炮弹般轰出,正中那刺客面门!鼻梁塌陷的声音清晰可闻,刺客仰面倒下。
而火麟飞已借着这一拳的反冲力,身形向后急掠,在那第二名刺客的刀锋触及叶承泽皮肤的前一瞬,用受伤的左臂死死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同时右手五指并拢,如同铁锥,狠狠戳向对方咽喉!
那刺客反应亦是极快,弃刀,仰头,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但火麟飞的手指已在他颈侧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刺客闷哼一声,疾退。
此时,大批护卫已冲入书房,刀剑出鞘,将最后那名受伤的刺客团团围住。那刺客见事不可为,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脸色乌黑,气绝身亡。
战斗在短短几十息内开始,又结束。书房内一片狼藉,破碎的窗户,翻倒的书案,散落的文书,还有四名刺客的尸体(三名死于火麟飞之手,一名自尽)和浓郁的血腥味。
叶承泽背靠着墙壁,呼吸急促,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他第一时间看向火麟飞。
火麟飞站在房间中央,赤着上身,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臂膀流下,将半身都染得猩红。他脸上也溅了些血点,但神情不见痛苦,只有一种战斗结束后尚未完全褪去的凶狠戾气,以及确认叶承泽无恙后的放松。他抬手抹了把脸,看了看满手的血,又看看自己肩头的伤口,撇了撇嘴:“啧,砍得还挺深。”
“别动!”叶承泽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快步上前,无视地上的血污和尸体,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下摆,试图按住火麟飞肩头的伤口止血。手指触碰到温热血肉和翻卷皮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火麟飞嘶了一声,却没躲开,任由叶承泽处理。“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他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这刀够快的,比我以前挨的那些能量刃差点,但比普通刀厉害。”
叶承泽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用力按压着伤口,朝门外厉声道:“传大夫!要快!取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来!”
护卫统领已赶到,见此情形,脸色煞白,跪地请罪:“属下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叶承泽打断他,语气森寒,“清查府内,看看有没有内应缺口!封锁消息,任何人不许进出!这四具尸体,给本王仔细地查!一寸皮肤、一粒纽扣都不许放过!”
“是!”统领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很快,府中养着的那位信得过的老大夫被连拖带拽地请来,看到火麟飞的伤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火麟飞除了在酒精清洗伤口时咧了咧嘴,哼都没哼一声,反而时不时问老大夫用的什么药,止血原理是什么,听得老大夫额头冒汗。
叶承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被清洗、上药、用洁白的纱布一层层裹紧。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火麟飞汗湿的侧脸,再到他因为失血和疼痛而略显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他依旧清亮、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眼睛上。
这个从天而降的“麻烦”,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这个让他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异星来客”……就在刚才,用身体替他挡下了一刀。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忠心,甚至可能都没经过深思熟虑。仅仅是因为“阿泽有危险”,他就毫不犹豫地撞破窗户,以近乎野蛮的方式杀了进来,然后……用肩膀接下了原本该刺入自己心脏的刀。
滚烫的、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视野,也烫伤了他冰冷盘算的心。
火麟飞不再是模糊的“变数”,不再是需要评估的“筹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流血、会疼痛、会为了保护他而拼命的人。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地、带着血腥气地撞进了叶承泽的世界。
“行了,死不了。”老大夫包扎完毕,擦着汗退下,留下外用的金疮药和内服的补血方子。
书房暂时无法待了,叶承泽将火麟飞带到了自己寝殿旁的暖阁。这里更安全,也更便于照料。
护卫和侍女都被屏退,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静静燃烧,驱散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火麟飞靠坐在软榻上,赤着的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失血有些发白,精神却还好。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陈设雅致、处处透着皇室贵气的暖阁,目光最后落在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的叶承泽身上。
“喂,阿泽,”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惯有的活力,“那些是什么人?冲你来的?下手挺黑啊。”
叶承泽抬起眼,看向他。烛光下,火麟飞的眼睛依旧很亮,没有恐惧,没有后怕,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未散尽的战斗兴奋。
“不知道。”叶承泽缓缓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但无非是那几个人。”东宫,或者其他对“二皇子”这个位置感到威胁的势力。春宴上,火麟飞那番“赤子之言”和随后引发的关注,恐怕是催生这次刺杀的最后一根稻草。有人坐不住了。
“哦。”火麟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追问,反而安慰起叶承泽来,“没事,下次他们再来,我保护你。这次是没防备,下次他们没这么容易得手。”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保护叶承泽是他的分内之事。
叶承泽喉咙有些发堵。他想说“你不该涉险”,想说“这是我的事”,想说“你没必要如此”。但看着火麟飞肩上那刺目的白,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
他起身,走到火麟飞面前,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和干净布巾,沾湿了,轻轻擦去火麟飞脸上和颈间尚未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