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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星野撞宫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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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上林苑,是庆国京都最奢靡也最危险的秀场。

桃李竞放,柳丝如烟,曲水流觞蜿蜒穿行于亭台楼阁之间。锦缎华服的皇亲贵胄、紫绯官袍的文武重臣、云鬓珠翠的贵女命妇,三两成群,言笑晏晏。空气中浮动着酒香、脂粉香和百花的甜腻气息,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一派升平气象。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融融春光下,每一句笑语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次举杯都可能是一次试探,每一道投向御座的目光,都承载着不同的心思。

叶承泽坐在皇子席位中段,位置不算显眼,却足够将全场尽收眼底。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系玉带,姿态从容,与周遭几位或高谈阔论、或矜持浅笑的皇子并无二致。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指尖的微凉,和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火麟飞站在他身后半步,作为“新收的亲随”。这是叶承泽权衡再三的决定。将火麟飞带入这种场合,风险极大。这个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家伙,随时可能捅出篓子。但将他独自留在府中,同样危险——他探索欲太强,破坏力也不小。带在身边,至少能看着。

更重要的是,叶承泽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想看看,这团不受控制的火,在这片精心修剪的皇家园林里,会烧出怎样的光景。这念头危险而荒谬,却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

火麟飞对身上的侍卫服很不习惯,总觉得束手束脚。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雕梁画栋,衣香鬓影,食物香气阵阵飘来。他的眼睛很忙,看花看人看亭子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还抬头看看天,完全无视了那些或明或暗投注过来的、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

“低头,收敛。”叶承泽端起酒杯,借着宽袖遮掩,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火麟飞“哦”了一声,稍微低了低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来瞟去。“这里真漂亮,”他小声嘀咕,用的是这几天突飞猛进的庆国官话,虽然发音仍有异域腔调,但已能流畅表达,“就是人太多了,笑得……有点假。”

叶承泽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火麟飞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穿透喧嚣。霎时间,满园寂静,所有人离席起身,垂首躬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

火麟飞也学着叶承泽的样子站直,但没低头,反而微微抬眼,望向那被簇拥而来的明黄身影。

庆帝穿着一身常服,颜色是柔和的明黄,并不如何刺眼,但在满园春色与华服之中,依然是最醒目的存在。他年纪不算老,两鬓却已微霜,面容清癯,双目开合间精光内蕴,步伐沉稳,并无过多威仪外露,却让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大太监洪四庠佝偻着身子,落后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火麟飞眨眨眼。没有想象中那么金光闪闪嘛,气势倒是很足,像……像玄易子师父认真起来的时候?不对,师父是渊渟岳峙的厚重,这位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古剑,锋芒内敛,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庆帝在御座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平淡无波,却让每个被他视线掠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都平身吧。今日春宴,不必拘礼。”庆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归座。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珍馐美馔,乐声再起,却换上了更庄重舒缓的曲调。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谈笑声渐渐响起,但音量都控制在恰好的范围,既显热闹,又不至喧哗。

叶承泽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耳朵却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丝声响。太子的席位在他斜前方,正含笑与几位重臣交谈,姿态雍容。老三、老四……几位皇子也各有交际。监察院院长陈萍萍未曾亲至,但几位主办皆在席中,如同几尊沉默的石像。军方、文臣、宗室……各方势力在这片春光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火麟飞起初还老实站着,但很快就被眼前流水般端上的菜肴吸引了。造型精致的点心,色彩鲜艳的果蔬,香气扑鼻的肉食……他眼睛发亮,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在地球,他吃惯了高能营养剂和快餐,到了这里,虽然叶承泽没短他吃喝,但如此丰盛、如此讲究的宴席,还是第一次见。

叶承泽察觉到他细微的动静,以袖掩口,低咳一声。

火麟飞撇撇嘴,勉强将目光从一只油光发亮的烤乳猪上移开。但没过多久,他又被一碟宛如艺术品的莲花酥吸引,忍不住微微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御座方向,庆帝似乎随口问起太子关于南疆税赋的事。太子起身,恭谨应答,条理清晰,数字确凿,引得几位老臣颔首。

庆帝听罢,未置可否,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皇子席位,在叶承泽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淡淡开口:“承泽近来读书可有进益?朕记得你上月呈上的那篇《河工疏》,尚有可斟酌之处。”

来了。叶承泽心中一凛,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御前空地,躬身行礼:“儿臣愚钝,请父皇训示。”

他知道,那篇《河工疏》不过是个引子。父皇真正要问的,恐怕是别的事。

果然,庆帝缓缓道:“河工事关民生,轻忽不得。你文中提及以工代赈、疏导为主,想法是好的。然国库空虚,南疆不稳,北齐又虎视眈眈,钱粮从何而来?力度如何把握?若激起民变,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考校学问政见,实则处处陷阱。赞同太子主导的加税方案?显得毫无主见。反对?便是质疑国策。提出新法?难免有妄议之嫌,且极易被抓住把柄。

席间悄然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叶承泽身上。太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几位与东宫亲近的臣子则低头饮酒,掩饰神色。

叶承泽垂眸,脑中飞速运转,斟酌着每一个用词。他必须答得稳妥,既不能显得无能,也不能锋芒过露,还要在有限的范围内,隐约表达自己的立场……

“陛下!”

一个清亮、带着点陌生口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庆帝,都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叶承泽身后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亲随”,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御座方向,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还有一点点……不满?

火麟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他刚才听庆帝问话,叶承泽回答得文绉绉又谨慎,旁边那些大臣皇子们眼神乱飞,气氛怪压抑的。这让他想起了某些超兽战队开会时的场景——胖墩(苗条俊)唠叨个没完,大家表面认真听,其实各想各的。但至少他们超兽战队开会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而他刚才尝了一口悄悄递到侍卫席的御膳(他动作快,没人发现),觉得味道太淡,正嘀咕呢,就听见皇帝老头问叶承泽那些听起来就很麻烦的问题。叶承泽明显在紧张,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火麟飞能感觉到他气息微微的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叶承泽袖中指尖的苍白。

鬼使神差地,他就喊出了那一声。等喊完,他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叶承泽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洪四庠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庆帝的目光落在火麟飞身上,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你是何人?”声音听不出喜怒。

火麟飞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有点不对。但他向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尤其当他觉得对方(哪怕是皇帝)可能讲道理的时候。他走出一步,学着刚才叶承泽的样子,不太标准地拱了拱手(姿势有点别扭):“我叫火麟飞,是……是殿下新收的……嗯,亲随?”他转头用眼神向叶承泽确认。

叶承泽闭了闭眼,心中那根弦几乎要崩断。他迅速转身,挡在火麟飞身前,躬身请罪:“父皇恕罪!此子是儿臣日前从边境带回的猎户之子,不通礼数,冲撞天颜,儿臣管教无方,请父皇责罚!”他语速极快,试图将事情定性为“无知乡民冒犯”,将影响降到最低。

“猎户之子?”庆帝重复了一句,目光却未从火麟飞身上移开。那身侍卫服穿在他身上,掩不住那份过于挺拔的身姿和眼中毫无畏惧的好奇光芒。这绝非寻常猎户能有的气质。

太子此时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慢悠悠道:“二弟倒是心善,连边境猎户之子也收入府中。只是这春宴乃皇家盛事,带此等不知礼数之人前来,未免……有失体统。”他语气温和,话里的刺却尖锐。

叶承泽心中一沉。太子这是要借题发挥,坐实他“御下不严”、“有失皇家体面”的罪名。

火麟飞却好像没听懂太子的绵里藏针。他听到“有失体统”,眨了眨眼,很认真地反问太子:“体统是什么?是规矩吗?”他没等太子回答,又转向庆帝,语气坦荡得令人心惊,“陛下,我刚吃了点东西,”他指了指侍卫席那边,“味道太淡了,没盐吗?在我们那儿,招待客人,饭菜首先要好吃实在。规矩太多,东西不好吃,客人不高兴,主人不是也白忙活?”

满场死寂。

连丝竹声似乎都停了片刻。

敢在御前评论御膳“味道淡了”?还敢用“招待客人”来比喻皇家春宴?这已经不是不知礼数,简直是……狂悖!

几位老臣脸色发白,几位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则露出怒容。太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寒意——此子若不是真傻,便是大奸若愚!

叶承泽袖中的手已握紧,指甲掐入掌心。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父皇震怒,火麟飞被拖下去,自己也难逃重责……

然而,御座之上,庆帝沉默了。

他没有发怒,甚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火麟飞。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这青年到底是真痴傻,还是别有依仗。

火麟飞就那样站着,坦然接受皇帝的审视。他脸上没有惧色,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和认真,仿佛他真的只是在讨论“饭菜味道太淡”和“待客之道”这个简单的问题。

半晌,庆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倒是个直性子。”他淡淡道,听不出褒贬,“御膳房今日掌勺的是谁?既有人觉得淡了,便撤下,换过。”

轻飘飘一句话,将一场可能的风暴消弭于无形。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完。

洪四庠微微躬身,无声退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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