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砸碎棋盘(1/2)
二皇子府的平静表象,在第七日的午后被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打破。
火麟飞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让老大夫啧啧称奇。虽然异能量恢复依然缓慢,像龟爬,但纯粹的肉体力量和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七八成。他被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主要是西偏院和连接书房的一条僻静回廊。叶承泽没有限制他与府中下人的接触,但明确告诫过哪些区域不可涉足。
火麟飞学东西快,忘性……在某些方面也大得惊人。尤其当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开时。
那日,他刚结束又一个“痛苦并快乐”的语言文字课。叶承泽今日教的是简单的方位词和府内建筑名称,顺带提了一句“书房重地,不可擅入”。火麟飞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惦记着昨天瞥见书房多宝格上一块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那颜色像极了玄武号某些能量节点的辉光,说不定能帮他感应异能锁?
午饭后,他借口“散步消食”,晃悠到了书房附近。回廊空无一人,只有夏末的蝉在拼命嘶鸣。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极低的谈话声。火麟飞耳朵动了动,他不是故意偷听,只是那声音压得太低,反而勾起了他的探究欲。
他凑近门缝。
“……北齐使团下月抵京,东宫已派人接触。”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边境三镇军粮亏空,账目在监察院四处手里,但四处主办言若海最近称病。”另一个声音较尖细。
“陛下昨日召太子议事,屏退左右,时长半个时辰。”
“洪公公今晨出宫了一趟,去了……城南一处私宅。”
声音断续传来,夹杂着纸张翻动的细响。火麟飞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几个关键词:北齐、东宫、监察院、陛下。他对这些名词背后的权力网络毫无概念,只觉得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想起叶承泽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好奇,那个人在这种场合下是什么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书房很大,书架林立,光线被厚重的帘子遮去大半,显得有些晦暗。谈话声从书架后更深的里间传来,那里似乎还有一道门。火麟飞蹑手蹑脚地绕过书架,看到那扇隐蔽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木门开着一线缝隙。昏黄的光和压抑的话语从里面漏出来。
他凑到门缝边,向里望去。
那是一间比外书房更小的暗室,没有窗户,只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墨味、旧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熏香气。叶承泽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半边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下颌线绷得极紧。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瘦高如竹竿,穿着灰扑扑的文士袍,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精光;另一个矮胖些,面白无须,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腰间一块玉佩。
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入这绝对隐秘的空间。
当火麟飞那颗脑袋好奇地探进来时,暗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瘦高文士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右手已缩入袖中。矮胖男子脸色一白,惊疑不定地看向叶承泽。而叶承泽,在最初一瞬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搁在案下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火麟飞眨了眨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何等危险的场合,也没注意到那瘦高文士袖中隐隐透出的寒光(大概是匕首或短刺)。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叶承泽脸上,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你脸色怎么比上次中毒还难看?”他说的是这几天刚磕磕绊绊学会的庆国官话,发音仍带着点古怪的腔调,但意思表达得清晰无比。他歪了歪头,视线在对面两个面色不善的陌生人身上扫过,又看回叶承泽,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们逼你?”
“……”
暗室里的死寂更深了,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瘦高文士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殿下中毒之事乃绝密,仅有寥寥数人知晓,且早已被处理得天衣无缝。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子,不仅擅闯密议,竟还一口道破此事!此人绝不能留!
矮胖男子额角渗出冷汗,看向叶承泽,等待指令。是立刻灭口,还是……
叶承泽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极其细微。他看着火麟飞。青年站在门口,逆着外间稍亮的光线,身影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恐惧或窥探到秘密的兴奋,只有对他脸色过于难看的直白疑问,和那句“他们逼你?”里,近乎天真的打抱不平。
逼?是啊,这煌煌庆国,这森森宫阙,这盘根错节的势力,无时无刻不在逼他。父皇的审视,太子的猜忌,监察院的监视,各方势力的拉扯……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每一刻都在消耗心力维持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皇子面具。
却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刻,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用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轻轻捅破了。
荒谬。极其荒谬。
叶承泽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对那瘦高文士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文士袖中的寒光隐去,但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火麟飞。
“无妨。”叶承泽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散步。”火麟飞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不该来的地方,但他天生就不是会畏缩的人,尤其当他觉得叶承泽状态不对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你脸色真的很难看,比那天喝药还难看。”他往前走了两步,完全无视了旁边两个浑身散发低压的男人,自顾自地打量着叶承泽,“没休息好?还是他们给你气受了?”他指了指那两位谋士。
矮胖男子脸都绿了。瘦高文士嘴角抽搐了一下。
叶承泽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近乎脱力的笑。他撑了撑额头,对两位谋士道:“今日先到这里。方才所议之事,依计而行。你们先退下吧。”
两位谋士躬身应是,经过火麟飞身边时,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火麟飞却浑然不觉,还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清澈见底。
暗室门轻轻合拢,只剩下叶承泽和火麟飞两人。
油灯的光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卷宗的墙壁上。
“你不怕?”叶承泽问,目光落在火麟飞脸上。
“怕什么?”火麟飞反问,走到书案前,很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完全没考虑这合不合规矩。“那两个人?他们打不过我。”他说得理所当然,虽然现在异能量微弱,但单论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他自信对付两个看起来不像是专职武者的家伙绰绰有余。“倒是你,”他凑近了些,仔细看叶承泽的眼睛,“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压力很大?”
叶承泽向后靠进椅背,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审视。疲惫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涌上来,仿佛一直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回答,而是指向暗室一侧矮几上的一副棋盘。
棋盘是榧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温润生光。上面是一局残棋,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会下棋么?”叶承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火麟飞看向棋盘,眉毛挑了起来。“围棋?”他摇摇头,“规则太复杂,胖墩……我朋友教过我几次,没学会。”他顿了顿,补充道,“打架我会。”
叶承泽没说话,只是将黑子棋罐推到他面前,自己执白。“随便下。”
火麟飞看看棋盘,又看看叶承泽苍白却坚持的脸,耸耸肩:“行吧,输了别怪我。”他拈起一颗黑子,想都没想,“啪”一声,拍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叶承泽执白的手顿了顿。开局占天元,要么是绝世国手,要么是……完全不懂棋的莽夫。看火麟飞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显然是后者。
他依常规,在星位落子。
火麟飞接下来的落子更是毫无章法。他似乎是觉得哪里“顺眼”就下在哪里,完全不顾什么定式、布局、厚势。有时明明可以连接做活,他偏偏脱先,跑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落子;有时对方大龙已现危局,他却视而不见,去抢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
叶承泽起初还能保持冷静,按照自己的节奏行棋,试图将这盘乱棋重新纳入掌控。但火麟飞的棋路实在太“跳脱”,太“不可理喻”。他那些看似胡来的落子,往往在几步之后,莫名其妙地干扰了叶承泽精心计算的后续手段,或者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制造出麻烦。
棋盘上,白棋的阵势明明严谨厚重,黑棋却像一群滑不溜秋的泥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好好的棋局搅得七零八落。白棋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棉花上,或者被黑棋以一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化解。
更让叶承泽心神微震的是,火麟飞下棋时的那种状态。他完全没有对弈的紧张感,时而托腮思考(虽然思考方向让人摸不着头脑),时而因为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自己笑起来,落子时毫不犹豫,拿起就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眼神始终清亮,甚至带着点玩闹的兴致。
仿佛这不是一场需要绞尽脑汁的博弈,而是一件……有趣的事。
叶承泽看着自己逐渐被带偏的棋路,看着那些因为火麟飞的胡乱搅局而不得不改变的策略,心中那股长期被规则、算计、权衡所束缚的憋闷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每一步都在算计,算计对手,算计局势,算计得失,算计如何在不引起父皇猜忌的前提下扩张势力,如何在东宫和监察院的夹缝中生存,如何平衡各方,如何落子无悔……他活在无数人画好的棋盘上,遵循着无数人制定的规则。
而火麟飞,这个从天而降的异数,他根本不在乎棋盘,不在乎规则。他只是凭本能,凭感觉,横冲直撞。
又一子落下。火麟飞的黑棋,用一个近乎“送死”的笨着,意外地切断了白棋一条大龙与根据地的联络。虽然黑棋自己损失也不小,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叶承泽后半盘的所有谋划。
叶承泽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忽然想起暗室里谋士的汇报,想起东宫的动向,想起监察院冰冷的目光,想起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每一步,都如同这棋局,看似有选择,实则早已被限定在无形的格子里,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憋屈。
是的,憋屈。
火麟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看看棋盘,又看看叶承泽紧绷的侧脸,忽然伸手,“哗啦”一下,将整个棋盘推乱了。
云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叶承泽猝然抬眼。
火麟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烧穿黑暗的火焰。“你这棋,下得憋屈。”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砸下来,“步步都在别人算好的坑里,自己难受,对手也未必痛快。”
他绕过书案,走到叶承泽面前,弯腰,直视他的眼睛。距离很近,叶承泽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边缘那圈暗金,和他脸上那种混合着不耐与兴奋的神情。
“守着一堆规矩,算计来算计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有意思吗?”火麟飞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解,“我看你这几天,就没真正松快过。走,”他一把抓住叶承泽的手腕——动作快得叶承泽根本没反应过来,掌心灼热,力道不容拒绝,“我教你点别的。保证痛快。”
叶承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火麟飞!放手!”他低声斥道,试图挣脱。但那手掌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火麟飞咧嘴一笑,那笑容张扬又坦荡,“跟我来就是了。你这地方大,总有个空旷点能活动手脚的吧?”
他不容分说,拉着叶承泽就往外走。叶承泽挣脱不开,又不敢在府内闹出太大动静,只得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暗室,穿过外书房,走向连接西偏院的回廊。
回廊里偶尔有仆役经过,看到二皇子被一个陌生青年拽着手腕快步走过,无不目瞪口呆,慌忙低头避让,心中惊骇万分。
火麟飞完全无视了这些目光。他像一头精力过剩的豹子,拉着叶承泽穿庭过院,最终来到了府邸西北角一处平日少有人至的演武场。场地是夯实的黄土,边缘放着一些石锁、木桩和兵器架,不过都蒙着灰,显然许久未用了。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空旷的演武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火麟飞终于松开手,叶承泽立刻后退一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脸色阴沉:“你放肆!”
“行了行了,别摆架子了。”火麟飞摆摆手,浑不在意,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舒展了一下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看你那样子,就知道心里憋着火,没地方发。光下棋有什么用?越下越闷。”
他转向叶承泽,指了指场地:“来,打我。”
叶承泽:“……”
“放心,不用内力,不用武器,就最简单的拳脚。”火麟飞活动着手腕,眼神里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把你那些烦心事,那些算计,那些憋屈,都当成我。打出来,别忍着。”
叶承泽冷冷地看着他。荒谬,太荒谬了。他是庆国二皇子,自幼修习皇家武学,虽不以武力见长,但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竟要在这荒僻的演武场上,与他像市井之徒般厮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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