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砸碎棋盘(2/2)
“我没兴趣陪你胡闹。”叶承泽转身欲走。
“是没兴趣,还是不敢?”火麟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却精准地刺中了叶承泽某根神经,“怕打不过我丢面子?还是怕……失控?”
叶承泽脚步顿住。
“你看,”火麟飞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绕到他面前,“你活得太累了。什么都算,什么都忍,连生气都要挑场合、看对象。有意思吗?”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火麟飞,现在,就是你的出气筒。这里没别人,不用顾忌身份,不用考虑后果。把你那些不能对父皇发的火,不能对太子撒的气,不能对谋士说的烦,都冲我来。”
他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憋久了,会生病的。殿下。”
最后两个字,他叫得依旧带着那点不自知的飞扬,却重重砸在叶承泽心口。
夕阳的余晖落在火麟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灼亮,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仿佛他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场,在拉扯着叶承泽,将他从那潭名为“权谋”的深水里,暂时拽向充满阳光和尘土的陆地。
叶承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暗室里谋士冰冷的眼神,账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父皇深不可测的试探,太子若有若无的敌意……无数画面和情绪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冲击着他一直紧绷的防线。
失控?他早已习惯了控制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
但……真的不累吗?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火麟飞。眼神里的冰冷逐渐褪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抬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略显累赘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的石锁上。里面是月白色的箭袖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火麟飞眼睛一亮,笑容扩大:“这就对了!”
话音未落,叶承泽已经动了。
他并未如寻常武者那般摆开架势,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贴近,左手并指如刀,悄无声息地切向火麟飞颈侧。动作快、准、悄,带着宫廷武学特有的阴柔与狠辣,直取要害。
火麟飞却像是早有预料,脑袋轻轻一偏,那记手刀擦着他的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凉风。同时,他右手抬起,看似随意地格挡,却精准地扣住了叶承泽紧随而至的右腕,顺势一带。
叶承泽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但他腰肢一拧,左腿如同鞭子般向后扫出,目标正是火麟飞下盘。
火麟飞松开手,不退反进,矮身避过扫腿,肩头一沉,径直撞向叶承泽胸口。这一撞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砰!”
闷响声中,叶承泽被撞得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腾。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火麟飞的动作看似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野,但时机、角度、力道的拿捏却妙到巅毫,而且速度极快,应变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没有套路,没有定式,只有最直接有效的攻击与防御,仿佛战斗本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叶承泽稳住身形,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变得凝重。他不再试探,身形再动,这次速度更快,招式也更绵密。掌影翻飞,腿风凌厉,将皇家武学中精妙的擒拿、点穴、短打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一张网,罩向火麟飞。
火麟飞却像是一条滑溜的鱼,在这张网中穿梭。他时而硬碰硬,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力量破开招式;时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身体,避开攻击;时而用看似笨拙的格挡,恰好打断叶承泽的节奏。他几乎不用任何固定的招式,每一次应对都像是临场发挥,却又总能抓住叶承泽攻势中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太规矩了!”火麟飞在躲过一连串掌击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明亮,“你的招式很漂亮,但每一招都在‘应该’的位置!打架哪有那么多‘应该’?”
说话间,他抓住叶承泽一个换气的间隙,猛地突进,不再是肩撞,而是一记毫无预兆的低扫。叶承泽急退,火麟飞却仿佛预判了他的退路,扫出的腿顺势变为蹬踏,狠狠踹在他格挡的手臂上。
叶承泽手臂剧痛,再次后退。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看我的肩膀?我的脚步?”火麟飞步步紧逼,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虽然刻意收敛了力道,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却扑面而来,“打架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拳头握紧,骨节分明。
“预判!直觉!别让你的招式困住你!”
叶承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引以为傲的武学修养,在火麟飞这种毫无章法、只求实效的打法面前,竟显得有些笨拙和滞后。他习惯了见招拆招,习惯了在规则内取胜,而火麟飞,他根本不在乎规则,他只在乎如何最快、最有效地击倒对手。
又一次交锋,叶承泽看准火麟飞一个直拳,正欲施展擒拿手锁他关节,火麟飞却突然变拳为掌,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拍击地面!
“哗——”
尘土飞扬,遮蔽视线。
叶承泽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火麟飞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尘土中扑出,不再是拳脚,而是整个人的冲撞,拦腰将他抱住!
“喝!”
火麟飞发力,竟将叶承泽整个人抱离地面,向后摔去!这是最朴实无华的摔跤技法,却在这种近身缠斗中产生了奇效。
叶承泽人在空中,惊而不乱,腰腹用力,双腿绞向火麟飞脖颈,试图反制。但火麟飞仿佛脑后长眼,松手,下蹲,避过绞杀,同时一拳向上,直击叶承泽肋下空门——却在触及前硬生生收住了九成力,只轻轻一点。
两人同时落地,滚倒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扬起更多尘土。
火麟飞压在叶承泽身上,拳头停在他肋下,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畅快无比的笑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怎么样?痛快吗?”
叶承泽躺在尘土里,胸膛剧烈起伏,月白的劲装沾满了黄土,发丝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肋下被点中的地方隐隐作痛,手臂更是酸麻不已。他从未如此狼狈,从未与人如此“不雅”地缠斗滚地。
但……
一股奇异的、陌生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冲散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口的沉郁。不是愉悦,不是胜利,而是一种……释放。仿佛一直戴着的无形枷锁,被这粗暴直接的碰撞,砸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火麟飞。青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和关切,汗水让他整张脸显得生机勃勃,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却……异常真实的倒影。
“起来。”叶承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火麟飞嘿嘿一笑,利落地翻身而起,顺便伸手把叶承泽也拉了起来。
两人站在夕阳余晖中,身上都沾满尘土,头发凌乱,呼吸尚未平复,看着彼此,一时无言。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演武场上的尘土。
“你的打法……”叶承泽缓缓开口,整理着凌乱的衣袖,尽管这动作在满身尘土下显得徒劳,“毫无章法。”
“有效就行。”火麟飞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灿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会按规矩打你吗?不会。所以,别被自己会的‘招式’困住。忘掉它们,用你的身体去感觉,去反应。”
他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根白蜡木长棍,随手舞了两下,带起呼呼风声。“就像这棍子,你可以当枪刺,当棒砸,当扫帚抡,甚至扔出去砸人。怎么用,取决于你想达到什么效果,而不是它‘应该’怎么用。”
他转身,将长棍扔给叶承泽。“试试?”
叶承泽接住长棍,入手微沉。他自幼习武,棍法也略通,但此刻握着这根普通的白蜡木棍,看着对面那个眼神灼亮、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青年,忽然觉得那些熟记于心的套路都有些苍白。
火麟飞随手捡起另一根短些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来,攻击我。用你学的任何方式。别想‘下一招是什么’,就想‘怎么打中我’。”
叶承泽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手腕一抖,长棍如同毒龙出洞,直刺火麟飞面门——标准的“中平枪”起手式。
火麟飞侧身避开,短棍斜撩,格开长棍,同时进步,短棍另一端已戳向叶承泽小腹。叶承泽收棍回防,架开短棍,顺势横扫。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棍影交错,啪啪作响。
这一次,叶承泽刻意不去回忆那些固定的套路,只是凭着刚才那场肉搏中体会到的一点“感觉”,将长棍或刺或扫,或砸或挑,攻击的角度越来越刁钻,节奏也渐渐脱离了固有的模式。
虽然依旧被火麟飞那神出鬼没的短棍压制,时不时身上就会挨上不轻不重的一下,但叶承泽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某种一直束缚着他手脚的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对!就这样!”火麟飞一边格挡反击,一边大声喊道,“别管姿势好不好看!打中就行!”
“左边!虚晃!抢中线!”
“速度再快!犹豫就会败北!”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充满了毫不做作的激情和鼓励。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远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当啷”一声,叶承泽手中的长棍被火麟飞的短棍巧妙一绞,脱手飞出,落在几尺外的地上。短棍的端点,轻轻点在了他的咽喉前。
叶承泽停下动作,胸膛起伏,汗水浸透了里衣。
火麟飞收回短棍,脸上带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笑得见牙不见眼:“不错嘛!比刚才有进步!至少敢胡乱打了!”
叶承泽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落在远处的长棍,最后目光落在火麟飞脸上。青年在暮色中,眼睛依旧亮如星辰,整个人仿佛还在散发着热气。
“痛快了?”火麟飞问。
叶承泽沉默片刻,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积压在心底的、冰冷的、沉重的块垒,仿佛真的被这汗水与尘土冲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新鲜的风。
“这就对了!”火麟飞一拍他肩膀(力气依旧不小),“以后烦了,别老自己闷着下棋,来找我打架!包治百病!”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邀请皇子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叶承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弯腰,捡起了自己的外袍,拍打了几下尘土,重新披上。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去吧。”他说,“该用晚膳了。”
“好啊!饿死了!”火麟飞立刻响应,毫无皇子亲随的自觉,反而像是勾肩搭背的伙伴,“今天有肉吧?我可看见了,厨房那边……”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合着晚风和渐起的虫鸣。
演武场重归寂静,唯有地上的脚印和散落的尘土,见证着方才那场毫无章法、却又莫名畅快的“教学”。
远处书房暗阁里,那局被推乱的棋,依旧无人收拾。
但执棋的人心里,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