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异星火(2/2)
火麟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指指天空,画了一个大圈,然后摊开手,做了个“很远很远”“说不清”的手势。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意思是:我现在在这里。
叶承泽不再追问来历。他换了个方向:“需要什么?”
火麟飞这次听懂了关键词“需要”。他眼睛转了转,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肚子——需要食物。然后,他指向窗外,做了个“走动”“看看”的手势——想出去。最后,他指着叶承泽,又指指自己,双手比划着对话的样子——想和你说话(学语言)。
要求直接、明确、毫不扭捏。
叶承泽点了点头。“可以。”他起身,“好好养伤。”说完,便离开了。
火麟飞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为思索。这个“殿下”……气场很强,心思很深,但目前为止,表现得很……讲道理?至少愿意沟通。这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西偏院成了二皇子府邸里一个奇特的焦点。
火麟飞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烧红的铁,滋滋地冒着热气,迅速改变着周围环境的温度。他的伤在药物和自身强悍恢复力的作用下好转得很快,第五天已经能下地缓慢走动。而他的语言学习速度,则让所有接触他的人感到心惊。
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机会。小荷送药送饭时,他指着每一样东西问名字:碗、筷、桌子、门、窗户、衣服、头发……他模仿发音,有时古怪得引人发笑,但他毫不介意,一遍遍重复,直到接近正确。他观察人的表情和动作,将它们与听到的词汇和句子关联起来。
“小荷,笑。”他会指着小荷弯起的眼睛说。
“药,苦。”皱着眉头,吐舌头。
“天,晴。”指着窗外灿烂的阳光,自己脸上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殿下,来?”每天叶承泽若来探望(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他会眼睛发亮地问,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不只满足于名词和简单动词。他开始捕捉句子结构。
“小荷,拿药,来。”这是陈述。
“殿下,吃饭,吗?”这是疑问,虽然语序古怪。
“我,出去,可以?”这是请求,配合着渴望的眼神和指向门外的手势。
到了第五天下午,当叶承泽再次踏入厢房时,火麟飞正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容灿烂:“殿下来啦!”
发音清晰了不少,虽然“下”字音调还是有点飘。
叶承泽微微颔首,注意到地上那些图形和歪歪扭扭的符号——有些像图,有些则明显是在模仿他看到过的文字(大概是偷看侍卫或小荷手中的东西学来的),但笔画完全错误,组合怪异。
“在做什么?”叶承泽问。
火麟飞挠挠头,指着地上的“画”,努力组织语言:“我……学。字。难。”他皱皱鼻子,但随即又笑了,“但,好玩。”
“想学写字?”
火麟飞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想!殿下……教?”他歪着头,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讨好意味的笑,那神态不像是在求教皇子,倒像是在篮球场上怂恿队友传球给他。
叶承泽静默片刻。教一个来历不明、能量诡异的天降之人学习庆国文字?这听起来荒谬而危险。文字是文化的载体,是思想的工具。赋予他这种工具,等于放开一部分控制。
但另一方面……让他一直处于文盲和半失语状态,同样不利于观察和掌控。通过教他文字,可以更系统、更深入地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他的知识背景,甚至……他的来历。
“可以。”叶承泽最终道,“从明日开始,每日未时,半个时辰。”
火麟飞欢呼一声,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又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伤处而龇牙,但笑容丝毫未减:“谢谢殿下!”这句说得格外流利。
未时,日头偏西。
书房里多了两张并排的小案,一张属于叶承泽,一张临时搬来给火麟飞。笔墨纸砚俱全。火麟飞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他坐得笔直(伤口不允许他太随意),表情是罕见的认真,盯着面前的白纸和毛笔,如临大敌。
叶承泽没有从复杂的经史典籍开始,甚至没有从完整的字开始。他铺开纸,用毛笔蘸墨,画了一条横线。
“一。”他平静地说。
火麟飞看着那条平直的黑线,眨眨眼,然后拿起自己的笔,模仿着蘸墨(动作笨拙,墨汁滴了好几点在纸上),屏住呼吸,在白纸上也画了一条横线——有点歪,头重脚轻。
“一。”他跟着念,仔细看着自己画的线,不太满意,又在旁边画了一条,这次好多了。
叶承泽接着画了两条横线:“二。”
火麟飞照做,学得很快。到“三”时,他已经能稳稳地画出三条基本平行的横线。
然后是竖、撇、捺……最基本的笔画。火麟飞学得极其专注,他的模仿能力惊人,不仅在于形状,更在于笔画的起承转合、力道轻重,他观察叶承泽手腕的细微动作,然后尝试复制。虽然最初几笔显得僵硬,但进步的速度肉眼可见。
“这些,是……基础?”火麟飞问,用上了新学的词。
“基础。所有字,都由它们组成。”叶承泽解释道,一边在纸上写下“日”、“月”、“山”、“水”四个简单的象形字,并配上简图。
火麟飞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看简图,眼睛越睁越大。“哦——!”他发出一声拖长的、恍然大悟的感叹,“图画!变成字!”
叶承泽心中微动。许多启蒙学子需要反复解释才能理解象形字的含义,他却一点就通。
“对。”叶承泽点头,“古人与今人,看同样东西,画下来,慢慢变。”
火麟飞兴奋地指着“日”字:“太阳!圆,加一点?”他用手比划着太阳和可能的光芒。
指着“月”字:“月亮!弯的!”
指着“山”字:“山峰!三个尖!”
指着“水”字:“水流!波纹!”
他几乎瞬间就理解了这些最古老文字的逻辑,并且举一反三:“那么,‘人’呢?‘火’呢?‘树’呢?”
叶承泽依言写下“人”、“火”、“木”。火麟飞对照着,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破解谜题般的快乐。“有趣!你们的字,有故事。”他拿起笔,尝试写“火”字,虽然笔画顺序不对,但结构居然颇有几分意思。
“你的家乡,文字不同?”叶承泽似不经意地问。
火麟飞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无奈。“很不同。”他用树枝,在旁边的沙盘(叶承泽特意准备给他练习用)上,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那是英文字母,又画了几个规整的方块——那是汉字简化字。“我们有两种,很多种。这种,记音。这种,”他指着方块字,“和你们的,有点像,但不一样。”他画了一个简单的“车”字古体,又画了一个简体的“车”,“看,变了,简单了。”
叶承泽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符号,心中波澜起伏。不止一种文字体系,且其中一种竟与庆国文字有演化上的相似关联?这绝不仅仅是“远方异国”能解释的。
“你的家乡,很远?”他继续试探。
“远。”火麟飞重重点头,指着天空,又画了一个大圈,然后手指向圈外无限延伸,“非常非常远。回不去……现在。”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但旋即又扬起笑脸,“但没关系!先在这里,学好,变强!”
他的适应能力和乐观程度,再次超出叶承泽的预期。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火麟飞已经学会了十几个简单字,并能用它们组成诸如“日升”、“月明”、“山水”之类的词。他意犹未尽,但严格遵守时间,放下笔,认真地对叶承泽行了一个刚学来的、还有些别扭的拱手礼:“谢殿下教我。”
“明日继续。”叶承泽道。
火麟飞笑着应了,眼睛弯弯的。当他抱着自己的“作业”(几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纸)离开书房时,脚步轻快,仿佛不是刚经历了一场重伤和流落异世,而是刚刚在篮球赛上投进了一个绝杀球。
叶承泽独自留在书房,看着沙盘上那些奇怪的符号,以及火麟飞写下的、笔画稚嫩却结构准确的庆国文字。
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理解力直指本质,情绪转换迅捷而自然,永远散发着灼热的生命力……还有那种不自觉的、将“殿下”这个尊称叫得像朋友绰号般的亲昵与随意。
这团天降之火,不仅没有被环境的冷水浇熄,反而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温热周围的一切。
危险。叶承泽再次确认。
但也……越来越有趣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火麟飞在西偏院的小院子里,对着阳光举起自己写的字纸,眯着眼欣赏,侧脸的笑容纯粹而满足,然后开始尝试用树枝在地上练习今天学的字,嘴里还念念有词。
叶承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或许,不仅仅是“握住”这团火。
而是看看,这团火究竟能燃烧到什么程度,又能照亮哪些……一直被隐藏在阴影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