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控与“欲擒故纵”(2/2)
温客行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油盐不进、自我逻辑闭环到无懈可击的对手!不,甚至不能称之为对手,因为对方根本没把他当对手,甚至没把他的疏远当疏远!他那套精心设计的、足以让任何敏感之人心生芥蒂、知难而退的冰冷态度,到了火麟飞那里,全被解读成了“闹别扭”、“耍小性子”、“欲擒故纵”,然后换来了变本加厉的、阳光普照般的“关怀”和“理解”!
那碗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风寒药”被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时,温客行看着仆役战战兢兢的脸,第一次产生了把扇子捏碎的冲动。
那个放在门口的“能量补充粥”(天知道是什么能量!),他连碰都不敢碰。
还有那些“偶遇”,那些灿烂到刺眼的笑容,那些关于“井的构造”、“赌坊”、“高达模型”的奇葩提议……
温客行觉得,再这样下去,没等复仇计划展开,自己就要先被火麟飞给“关怀”到精神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疏远,这是引火烧身!而且是那种扑不灭、躲不开、还自带温暖和正能量BGM的诡异火焰!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情绪,正在不受控制地被牵引。他会因为火麟飞那些蠢话而烦躁,会因为那家伙毫无芥蒂的笑容而有一瞬间的失神,甚至会因为看到对方兴致勃勃研究井口、侧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模样,而忘记转动扇子。
失控。
全方位的失控。
对计划的失控,对情绪的失控,甚至……对自我的失控。
他温客行,鬼谷谷主,算无遗策的疯子,竟然被一个脑子里可能缺根弦的“天外之人”,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不行,必须下猛药。
这一日,岳阳城细雨霏霏。
温客行主动提出,要去城东的“听雨楼”见一位故人。他特意没有叫火麟飞,只对周子舒略一点头,便撑着伞,独自步入蒙蒙雨帘。他知道,火麟飞这几天虽然实行“反客为主”,但对他和周子舒的动向其实颇为关注,尤其是他刻意营造的“神秘”和“独自行动”。
果然,他刚在听雨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那道熟悉的、天青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梯口。
火麟飞没打伞,红发被细雨打湿,几缕贴在额角,更衬得眉眼清晰。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看到温客行,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温兄,好巧啊!你也来喝茶?”火麟飞笑得毫无阴霾,仿佛前几日的“冷战”从未发生。
温客行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淬毒的冷漠。
“不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楼内隐约的丝竹声和雨打屋檐的淅沥,“我是特意在此等你的,火少侠。”
火麟飞愣了一下:“等我?有事吗温兄?是不是身体好点了?我跟你说,我那‘能量补充粥’……”
“火麟飞。”温客行打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冰冷,“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火麟飞眨了眨眼,没明白。
温客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尖锐的嘲讽:“温某如何,是病是痛,是喜是忧,与阁下何干?阁下从天而降,来历不明,言行古怪,武功诡谲,温某好意收留,引为友伴,阁下却步步紧逼,窥探隐私,妄加揣测,甚至屡屡干扰温某行事。莫非真以为,仗着几分本事,便可在这江湖肆意妄为,将旁人当作你可随意摆布的玩物不成?”
他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刺出。将火麟飞的“关心”定义为“窥探隐私”,将他的“直率”定义为“妄加揣测”,将他的“无心之举”定义为“干扰行事”,甚至上升到了“将旁人当作玩物”的高度。这是赤裸裸的、不留情面的驱逐和划清界限。
雅座周围几桌的客人似乎感觉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无地飘来。
周子舒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背对着他们,仿佛在专注听雨,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知道,温客行这是被逼到绝境,开始用最伤人的方式,筑起隔离的墙了。
火麟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客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纯粹的好奇和热忱,而是浮起一丝困惑,一丝……探究。
雨声淅沥,楼内一片寂静。
许久,火麟飞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往日的跳跃:“温兄,你是认真的吗?”
“温某从不开玩笑。”温客行端起茶杯,垂眸轻啜,姿态优雅,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火麟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温客行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这恼人的“太阳”终于要识趣地离开了。
然后,他看见火麟飞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无奈?
“我明白了。”火麟飞说。
温客行心中一松,指尖却莫名有些发凉。
“温兄,”火麟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任务太重?目标太难?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跟我说?”
温客行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你看,你突然说这些伤人的话,行为举止也跟之前判若两人。这在我们那儿,叫‘压力应激反应’,或者‘回避型人格防御机制’。”火麟飞继续分析,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就是心里有事,又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于是就通过攻击、疏远最亲近的人,来达到自我保护的目的。温兄,你这样不行,憋在心里会出问题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温客行的肩膀,但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又收了回来,只是语气更加诚恳:“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计划什么,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之前帮我,带我认识这里,虽然有时候说话弯弯绕绕的,但心眼不坏。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就算帮不上,说出来,心里也能好受点,对不对?”
他顿了顿,看着温客行那张写满空白和“我到底听到了什么”的脸,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温兄。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
听雨楼里丝竹声又隐约响起。
温客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玉雕。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几乎捏不住茶杯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是何等的天翻地覆、惊涛骇浪。
压力应激反应?
回避型人格防御机制?
不是坏人?
笑起来比较好看?
他所有精心准备的、淬毒的、足以刺伤任何人的话语,所有冰冷的疏离和刻意的伤害,在火麟飞这套完全跑偏的、充满“科学分析”和“人文关怀”的解读面前,再次……溃不成军,土崩瓦解。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层坚硬的、用以隔绝世人的外壳,在那双清澈坦荡、写满了“我在关心你”的眼睛注视下,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黯然离去。
只有更深、更无法摆脱的……“理解”和“靠近”。
火麟飞看着他依旧沉默(实则是被冲击到失语)的样子,以为他默认了,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温兄,你要是暂时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呢,还是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研究研究。你忙你的,需要帮忙就叫我,不想理我也行。我就当……嗯,就当你在进行一个长期的、高难度的‘自我调节疗程’。我尽量不打扰你,但会在旁边看着点,防止你调节过头,伤到自己。”
他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沟通,松了口气,又恢复了点往日的神采,招手叫来伙计:“小二,来壶一样的茶,再来碟花生米!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特色点心?不甜的有没有?”
温客行依旧石化般坐着。
他看着火麟飞自然地倒茶,自然地吃花生米,自然地跟伙计讨论点心口味,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人心防崩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雨丝从窗外飘入,带着凉意,落在他手背上。
他却觉得,那凉意,远不及心底那片被突如其来的、炽热到蛮横的“阳光”灼烧出的、滚烫的茫然与无措。
疏远计划,彻底,完全,失败。
并且,似乎……起到了反效果。
火麟飞不仅没走,反而以一种更牢固、更让人无从拒绝的姿势——“我是你的心理健康观察员兼备用支援”——贴得更近了。
温客行闭上眼,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绵长的、带着颤抖的气息。
他第一次,对自己二十年来的筹谋和心计,产生了深切的怀疑。
在这个红发怪人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手段,似乎都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而这场“欲擒故纵”的游戏(如果那算是游戏的话),他好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