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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甄英俊的末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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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8日,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甄英俊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往里走。冬夜的巷子黑得早,几盏路灯晕出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墙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瘦长一条,在地上拖了很远。

岳崇山的院子在胡同深处,一进。甄英俊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黑漆木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门钹上的铜绿都没擦净。他想起自己那座院子,三进,光是从大门到正房就得走上一分多钟,影壁后头还特意请人栽了棵玉兰。

现在站在岳崇山门口,那股受用忽然变成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甄英俊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砖墁地,东厢房的灯亮着,窗子上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人,正屋前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把夜空割成碎片。他踩着砖缝往里走,脚步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他想起自己院子里那条鹅卵石小径,每一块石头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雨天能踩出水音。

他请人设计的时候,设计师问他要什么风格。他说,低调,但要看得出分量,现在他忽然想,什么叫看得出分量?给谁看?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甄英俊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去,就那么站着。冬月的风从槐树梢头掠过,冷飕飕的,他却觉得后背有点潮。他想起三个月前,岳崇山来自己院子吃过一次饭。那天岳崇山站在他那三进院子的垂花门下,看了半晌,说了句:“好院子。”

就三个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当时甄英俊还暗自得意,觉得领导这是认可了。现在他站在这座一进小院里,忽然品出那三个字别的味道来,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正屋里传出轻微的咳嗽声。甄英俊回过神来,整了整衣领,放松心情往里走。上台阶的时候,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怕惊着谁似的。撩开厚重的面门帘时甄英俊心里思忖,这么晚了领导召唤自己,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交给自己吗。

迎面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案,案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哑光,边角处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书案上东西不多:一方砚台,是老坑端石,墨迹还没干透;几支毛笔斜插在青花笔筒里;一叠文件整齐码放在左手边,最上面那份压着一把黄铜裁纸刀,刀柄被握得发亮。台灯是老式的绿色罩子灯,灯罩边缘有一小块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书案后面是一把藤椅,扶手处被汗渍浸成深褐色,垫着一个旧棉垫子,蓝布面洗得发白。

靠北墙是一整面书柜,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不是那种装样子的精装书,多是泛黄的旧书,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了,还有些牛皮纸档案袋探出头来。书柜前的地上码着几只老式木箱,铜活页都磨得发亮。

西墙下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只有一只暖水瓶和几个白瓷茶杯,杯壁上留着茶渍印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没有装裱,就是普通的宣纸托了一下,写着“慎独”两个字,落款是个甄英俊不认识的名字,但从那朴拙的笔意里能看出分量。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透亮,但窗台上什么也没摆——没有盆栽,没有摆件,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刻意擦拭,又像是故意的。

最让甄英俊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屋子里的光线。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只圈住书案那一块,其他地方都隐在昏暗中,书柜、木箱、方桌,都在暗处。他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戏台下看一折戏,台上只亮了该亮的那一角。

他发现这间屋子里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没有字画古玩,没有名砚奇石,没有红木家具的簇拥,甚至没有一幅地图——那种很多领导办公室常见的、插着小旗子的全国地图或全市地图,这里也没有。

但他又觉得这屋子里什么都不缺。那书案的分量,那书柜的压迫感,那把藤椅坐出来的深褐色,都比他那三进院子里的金丝楠木博古架更有说头。

甄英俊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不是流动变慢,不是骤然冷却,而是抽走,从指尖、从四肢、从身体的每一个末端同时向心脏收缩,那种空洞的、失重的感觉让他有一秒钟的眩晕。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书案上,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圈里,静静躺着一小叠东西,120相机底片。

他没见过这些底片。他发誓他没见过。但就像一个人从未见过自己的尸检报告,却在看见的那一瞬间就能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死期——他认出来了,就是它们。

现在它们在那里。

在岳崇山的书案上。在台灯的光圈里,在藤椅正对着的位置,在那个刚刚还坐过人、茶杯里还有余温的位置的正中央。

甄英俊忽然想起《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拿到联络图时的那张脸,贪婪、狂喜、如饥似渴。他当时看样板戏,不懂座山雕为什么对一张破图那么上心。后来他懂了,那是命!

但现在他懂了另一件事,座山雕是幸运的。座山雕只是想要一件东西,而那东西在别人手里。抢过来就是了。

而他甄英俊想要的东西,此刻就在他面前。他不用抢。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拿到。

他的手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东西无论在哪里,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在谭笑七或者他二叔手里,在任何一个他以为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此刻在岳崇山书案上更恐怖。

这不是“被人发现了”的恐怖,这是“原来你都知道”的恐怖。

这是你自以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然后一抬头,发现有人已经在你前面站着,点了一盏灯,等你。

甄英俊的眼睛盯着那叠底片,借着台灯的光,他隐约看见最上面那一张的边缘有一些齿孔,他忽然想笑。

下午在机场那个卫生间,他甚至命令法医将钱景尧脱得红果果的,将他衣服撕碎寻找的,就是这叠底片。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原来岳崇山一直都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来。等他自己掀开门帘。等他自己看见这盏灯、这张书案、这叠底片。等他站在那里,血液凝固,浑身冰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有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梢头,枯枝刮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甄英俊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叠底片,看着台灯的光把底片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红木书案的案面上,投在那方还没干透的端砚旁边。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那种还有余地、还能解释、还能想办法的完。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己结局的完。

甄英俊的目光像被钉在那叠底片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从书案对面的暗处,传出一个声音。

“坐。”

只有一个字。吐得很轻,像从牙缝里漫不经心地漏出来的,尾音甚至有些含混,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说——也许是茶,也许是烟,也许是别的什么。

甄英俊猛地抬起头,书案正对面,靠墙垂着一幅深灰色的幕帘。他刚才进来时以为那是遮挡书柜用的布帘,此刻那帘子边上的暗影里,分明站着一个人。

岳崇山。

他就那样站着,半张脸隐在幕帘投下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台灯边缘的微光浅浅地勾出一道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淡淡地,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物件一样,看着甄英俊,他手里似乎捏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也像是某种信号。

甄英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岳崇山站在那里多久了。从他一进门?从他盯着底片发呆?从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以前?

岳崇山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幕帘边上,姿态甚至是松散的,肩膀微微歪着,像是在自己家里随便靠着门框等开水烧开的那种松散。但正是这种松散,让甄英俊的后背蹿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是只有手里握着一切的人,才有的松散。

“坐。”

岳崇山又吐了一遍那个字,还是那个腔调,还是那个语气,甚至连嘴唇动的幅度都几乎看不见。但这一次,甄英俊听出了那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邀请,不是客气,甚至不是命令。

是施舍,是死刑犯被押上刑场之前,问他要不要抽最后一根烟的那种施舍。

甄英俊的双腿像灌了铅。他想迈步,想走向那张方桌,想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那明明是他此刻唯一该做的事,唯一能做的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岳崇山看着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似笑非笑”。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走不动,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滋味,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见过。

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照出岳崇山下颌的一小片皮肤,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又刮了一下玻璃,吱呀一声。甄英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走向那张方桌,走向那几把椅子,走向那个从此刻开始再也不同的人生,他的脚步声在屋子里闷闷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

岳崇山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幕帘边上,漫不经心地端详着甄英俊的脸色,像在端详一件终于送到眼前的、期待已久的礼物。

岳崇山从那团暗影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饭后散步,他走到书案后头,在那把藤椅里坐下。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那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往后靠了靠,藤椅又响了一声。然后他把烟灰弹进那个青花笔筒旁边的烟灰缸里,那只烟灰缸甄英俊刚才没注意到,白瓷的,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着茶渍。

烟灰落进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噗。

岳崇山抬起眼皮,看了甄英俊一眼。

“说说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怎么样,像在问那份报表核对了没有,像在问——你吃了吗。

“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里。”

甄英俊站在方桌旁边,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是个误会,想说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但那些话刚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那叠底片就在书案上,台灯的光圈里,清清楚楚。说不知道?说误会?

他看着岳崇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烟,看烟灰缸边缘的裂纹,看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灰——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那种漫不经心比任何逼视都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书柜后面,有人差点笑出声来,岳知守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牙齿把那一丝笑意硬生生碾碎在嘴里。他蹲在书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从书脊的缝隙往外偷看,只能看见老爹的半张侧脸,和甄英俊直挺挺站在那里的背影。

阴险。太阴险了,岳知守在心里念叨,他老爹这辈子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阵仗没见过。

“说说吧,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里。”这话听着像是在问甄英俊,但岳知守听得出来,这话真正的意思是:我知道是你干的,我知道你是怎么干的,我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狡辩,我知道你狡辩完了之后会怎么崩溃——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偏要你自己说,让你自己说,让你自己把那条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让你自己打那个结,然后我只需要轻轻一拉。

岳知守想起小时候,老爹教他下棋。他老是输,输得急眼,问老爹为什么每一步都能算到。老爹说,不是算,是等。等你自己走进我布的局里。你每走一步,觉得是你在走,其实是我让你走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书柜外头,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缭绕上升,像某种若有若无的线索。

“坐啊。”

他看了甄英俊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松散,甚至还抬了抬下巴,朝方桌那边扬了一下,“站着干什么。”

甄英俊的膝盖终于软下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岳知守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进了坑里。他咬着嘴唇,他想笑,但他更想赶紧把这个场面记下来——以后他自己也要审人,这套东西能用上。

藤椅轻轻晃了一下,岳崇山把烟灰弹进那只带裂纹的白瓷缸里,动作慢得像在打发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叠底片上,落在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圈边缘,落在窗台上那层薄灰上——哪里都看,就是不落在甄英俊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小甄”,就这两个字。

甄英俊的肩胛骨不受控制地往上耸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背后猛地拍了他一掌。他坐在方桌边的椅子上,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手心一片冰凉。

岳崇山停了停。那停顿里,只有烟头燃烧时极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你太让我失望了。”声音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慢,但这一次,那漫不经心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有温度的。这个东西是冷的,是凉的,是像这腊月的夜风一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辜负了组织一向对你的信任。”

信任。

甄英俊听见这两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不知道那是胆汁还是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咽下去的东西像刀子一样,一路割下去。

“这个东西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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