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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甄英俊的末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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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崇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已经用不上的东西。

“就相当于叛国。”

叛国,这两个字从岳崇山嘴里吐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份文件签一下。但就是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左一右,钉在甄英俊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这是误会,想说那些底片不是他想藏的、不是他,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翻卷、升腾,像某种仪式上的香火。

“你说是让你牢底坐穿——还是接受审判,然后上法场呢?”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不是那种可以听见呼吸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被掐断了的安静。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那藤椅的吱呀声,那烟灰落进裂纹瓷缸里的噗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飘荡。

法场。

甄英俊的脸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灰败的颜色,不是苍白。苍白是有血色的,是还能恢复的。灰败是灰烬的灰,是败落的败,是烧完了、烧透了、烧成一把灰之后被风吹散的败。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里面没有光了。他的嘴唇还抿着,但那上面没有血色了。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那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不是跪。是软。是支撑身体的那根筋、那根骨头、那口气,忽然间被抽走了。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先是膝盖磕在地上,磕出闷闷的一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疼。然后是双手撑地,但手也没有力气,撑了一下,又滑下去。

最后是一屁股跌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

那声音在岳知守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躲在书柜后面,透过书脊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

他看见甄英俊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岳崇山。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灰败,枯槁,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看见老爹还是那副样子,靠在藤椅里,烟还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那个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等。

岳知守忽然笑不出来了,刚才他觉得老爹阴险。现在他不觉得了。现在他只觉得冷。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柱里缭绕、升腾,最后消散在书柜顶上的黑暗里。

甄英俊跌坐在地上,地砖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的脸还是灰败的,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还盯着岳崇山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但就在这片灰败和颤抖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希望。是别的。

甄英俊这一辈子,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在深山老林里跟师父学艺,师父把他扔在狼窝里三天三夜。那时候他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露水,狼嚎声一夜一夜地围着他转,他没哭,没喊,没求饶。后来他活着出来了,还剥了一张狼皮。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被人堵在死胡同里,对方四个人,四把刀。他赤手空拳,硬是从那个胡同里走了出来。四个人倒了三个,跑了一个,他肋骨断了三根,但命是他的。

他想起三十五岁那年,被人设局陷害,职务被停,人被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七十二小时。审查他的人轮流上阵,软的硬的什么都用了,他愣是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后来事情查清了,他是清白的。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老甄,委屈你了”。他也笑,说“没事”。

他想起了这些年,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走投无路,多少次眼看着就要被拍死在岸上——他都过来了。

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口气。

这口气还在!

地砖的寒意还在往上窜,但甄英俊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像一台沉睡太久的机器,被猛地接通了电源,齿轮开始转动,轴承开始发热,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尖锐的轰鸣。

官是当不下去了。

这是第一条。无论今晚怎么收场,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岳崇山那句话不是威胁,是判决——“叛国”这两个字,一旦被这个人说出口,就不可能再收回去。就算今晚岳崇山放他走,明天也会有人找上门来。就算明天没人来,后天也会来。总有一天会来。

必须脱离此地。

这是第二条。现在,此刻,趁着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不,不对,书柜后面还有一个。甄英俊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方向。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角落里有人。岳崇山的儿子?还是别人?不管是谁,那个人的存在让情况复杂了一点,但也只是复杂了一点。

以后凭借一身功夫行走天下。

这是第三条。他还有这身功夫。四十年没放下过。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功,练气,练刀。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一条九节鞭,没人知道。家里墙上的字画后面藏着两把短刀,没人知道。这些年他装得像个坐办公室的人,装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但现在他想起来那个李瑞华。

甄英俊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他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知道她已经是谭笑七的人,但是还有当炉鼎的利用价值,那副天仙般的面容,确实可以陪伴自己走遍天下。

脑子里的齿轮越转越快。方案一条一条地浮现,又一条一条地被否决。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甄英俊的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岳崇山身上,那男人还靠在藤椅里,烟还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他的姿态还是那么松散,那么漫不经心,那么——该死。

杀死岳崇山。这四个字在甄英俊脑子里炸开,像一颗雷。打死他。就现在。趁他还没有防备,趁他还以为面前这个人已经被吓破了胆,趁那盏台灯的光还照着他那张该死的脸。一拳打在喉结上,或者一掌劈在太阳穴上。

打死他,还有书柜后那个,然后趁乱逃走。这间屋子只有一扇门,就是他刚才进来的那扇。出了门就是院子,出了院子就是胡同,出了胡同就是大街。腊月的夜里十一点多,街上没什么人。只要上了车,只要开出这条胡同,他就是天高任鸟飞的另一个人了。

甄英俊的手指动了动,那双手刚才还撑在冰冷的地砖上,软得像两根烂绳子。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双手在恢复知觉,在重新获得力量。他感觉到自己小臂上的肌肉在绷紧,感觉到肩胛骨在往后收,感觉到腰腹之间那股气正在慢慢沉下去——那是师父当年教他的,动手之前,先把气沉住。

岳崇山还在抽烟。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人的变化。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淡淡地、漫不经心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甄英俊的膝盖开始用力。他要从地上站起来。不能太快,不能太突然,要像一个人被吓软了之后勉强想站起来的样子。站起来之后,他可以往前走两步,像是要靠近说话。然后——

就在这时,书柜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书柜的木板。

甄英俊的动作僵了一瞬。

岳崇山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着甄英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出来。

“怎么,”他说,“想明白了?”

甄英俊动了。

他不是慢慢站起来的。他是从地砖上一弹而起,像一头蛰伏太久、终于露出獠牙的兽。膝盖、腰腹、肩背,每一个关节都在同一瞬间迸发出力量,那力量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嘣作响。

他的右手已经成掌。

那一掌,四十年的功夫。师父当年说,你这掌下去,牛都受不住。他没杀过牛,但他杀过人。那年在死胡同里,最后倒下那个就是挨了他一掌,太阳穴,人当场就没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柔,像是什么人看见了一场有趣的戏,忍不住发出的那种含着笑意的气音。但在甄英俊听来,那笑声像一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一路扎到后脑勺。

他猛地扭头。

门帘被一只手挑开了。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盘在黄土上。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道门帘后头挤了进来,说挤,是因为那个人的步子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不着急,我来看戏”的从容。

不是师兄又是哪个?那个讨厌的小老头。

甄英俊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他看见师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旧布带,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活像刚从哪个乡下的集市上溜达过来的。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欣慰,总之就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一拳打上去的表情。

“哟,”师兄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师弟,你这是练功呢?大半夜的,也不挑个宽敞地方。”

甄英俊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刚才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他瞥见那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那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太熟了。那个背影他看了几十年,从小看到大,从师父的院子里看到今天。

“师哥,”甄英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慢,“来了?”

老头“嗯”了一声,“来了有一会儿了。

师兄的出现让甄英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的嘴角就恢复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岳崇山那种似笑非笑,是另一种,是那种“我等的就是你”的笑。

他不怕,四十多年了。从师父还在世的时候算起,他就没怕过这个师兄,那时候师兄是大弟子,功夫最好,师父最疼,谁都高看一眼。甄英俊那时候还小,跟在屁股后面叫师哥,看着他练功,看着他出师,看着他下山,看着他一去不返。

后来听人说,师兄栽了,那场变故的具体经过,甄英俊不清楚。只知道是某个冬天,北方,一夜之间,功力尽失。有人说是被人废了,有人说是练功走火入魔,还有人说是他自己把自己弄成那样的。不管哪种说法,结果都一样,那个曾经让多少人仰望的师兄,成了一个废人。

这些年见面,甄英俊能感觉到。师兄走路时的步子虚浮,端茶杯时手腕发软,说话中气不足,连笑都带着一股子透不上来的闷。那次春节前在海市,师兄来找他,说是路过,坐了一会儿。甄英俊一眼就看出来,这老东西的气海是空的。

空的。像一个漏了底的木桶,再怎么往里倒水,也存不住一滴,他当时还帮师兄运了运气。师兄任凭他的内力从百会穴灌进去,再从四肢百骸漏出来。运完气,师兄睁开眼,说了句“谢谢师弟”,然后起身走了。

甄英俊站在窗前,看着师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完了。

所以他不怕。功力尽失的人,拿什么跟他打?用那根老骨头跟他磕?

至于谭笑七,甄英俊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点的矜持和傲气。但几个小时前,在那架湾流四型上,那张脸上出现过一丝什么东西——犹豫,躲闪,被他压制之后的不甘却不敢言。

那架湾流四型是谭笑七的。私人飞机,真皮座椅,空姐斟酒,排场大得很。甄英俊坐在那张宽大的座椅里,跷着腿,看谭笑七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眼神飘忽。

就那一点点怯意,甄英俊看见了,他当时就笑了。这笑跟现在嘴角这丝弧度一模一样——那是猎人看着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所以现在他也不怕,一个功力尽失的师兄,一个被他压着不敢吭声的师侄。两个人加在一起,又能怎样?

甄英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岳崇山还站在暗影里,师兄坐在方桌边,端着一杯茶,那端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至于那个躲在书柜后面的岳知守,根本不算数。

他一个人,可以同时迎接他们所有人的挑战,然后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之后,就是洛桑。就是李瑞华。就是那个美丽的身影。就是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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