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钱老的末日(十)(1/2)
12月28,晚上八点多。
首都机场的公务机停机坪上,风从北边刮过来,硬得像刀子,刮得停机坪上的指示灯微微晃动。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但声音传不到这边来,这边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机翼的尖啸。
湾流四型静静停在角落里,机舱里的灯亮着。谭笑七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有看对面,他知道对面那个人在看他。
甄英俊。
五十出头的人了,皮肤保养得像是四十岁,眼角连细纹都少见,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带着一点笑意。他就那么靠在座椅上,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甚至目光都是温和的。
但那道目光落在谭笑七身上,像一块冰贴在脊梁骨上。
杀意,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凶狠的,不是暴烈的,是沉的。像深海的水压,不动声色地压过来,压得人胸腔发闷,压得人想喘气都喘不匀。
谭笑七终于抬起眼,看了对面一眼,甄英俊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
甄英俊摸到天人合一的边缘,摸了多少年了?七年?八年?还是二十年?他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那口井井口,现在正对着谭笑七。
而谭笑七自己呢?他是进入了天人合一,但晋级后他一直陪着李瑞华到处游玩,没时间巩固。
那道门他只是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往里望了一眼,就被李大美人拉着去看世界了。门槛上的风景和门里的世界,他知道不一样。但门槛上的人,和真正踏进去的人,差着多远,他今天才真正明白。
如果甄英俊现在动手,谭笑七没往下想。他的手还搭在扶手上,指节还是白的。对面那个人还是那副放松的姿态,嘴角还是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杀意还在,沉甸甸地压在这间机舱里,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压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两米的距离上。
机舱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机舱里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条快要断的弦。谭笑七坐在座位上,表面上看还是那副样子——背靠着座椅,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视前方。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肩膀比刚才沉了半寸,腰背微微收紧,双脚已经调整成最适合发力的角度。
防御姿势,他知道没用。如果甄英俊真的动手,他这点防御姿势就是个笑话。但他总不能坐着等死,总不能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虽然他全力反扑肯定有效,但是争斗后的自己的状况肯定不妙,嗯,或者就是一个植物人了!
对面,甄英俊还是那副放松的姿态。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谭笑七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不是他想动,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只差那么一毫,就要跳起来。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个不要脸的师父这么可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愣住了。师父?这个时候想起师父干什么?那个老东西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爽呢,上个月来消息说在箱根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汤——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像是极远处的一道雷,闷闷的,沉沉的,隔着几百里地传过来。但传过来的不是声音,是某种更玄的东西,一股威压,一股气息,一股只有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才能感知到的波动。
那是师父的气息,谭笑七几乎要笑出来。那个老东西,那个整天没个正形、见谁都笑嘻嘻、收了他这还没一年徒弟的敲诈了自己无数银钱的老东西——他正往这儿赶。
而且他不光是在赶。他是在警告,那股气息没有收敛,没有隐藏,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放出来,像在黑暗里点燃一盏灯,像在空旷的荒野上大喊一声:我在这儿,我正过来,我的人你别动。
谭笑七深吸一口气,那股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他看向对面,甄英俊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极快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僵住了,然后,恢复正常。还是那副放松的姿态,还是那副带笑的表情,但谭笑七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
甄英俊当然知道。那是他师兄的气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一块儿拜师、一块儿挨打、一块儿练功的师兄。那气息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隔着几百上千公里,那股气息遥遥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甄英俊的肩膀上。
别动他!
甄英俊的目光从谭笑七脸上移开,看向舷窗外的夜色。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地,和几点若隐若现的灯光。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几百里外,有个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他的师兄,这个小王八蛋的师父。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甄英俊动了。他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那股压在谭笑七身上的杀意,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了,不是消失,是退去。退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退到水面以下,退到甄英俊那副永远温和带笑的表情后面。但谭笑七知道,它还在那儿。只是暂时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气息压住了,压得不敢冒头。
谭笑七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了师父那张脸。那张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想踹一脚的脸。此刻那张脸在他心里,竟然显得格外慈祥,格外亲切,格外——可爱。没错,就是可爱。他那个不要脸的师父,此刻在他心里,简直可爱得像一尊活佛。
几百里或者上千公里外外,那股气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盏灯,像一声喊,像一只按在甄英俊肩膀上的手:别动他,我马上到。瞬间彼此间的距离九似乎缩短了百多公里。
谭笑七靠在座椅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冷风呼地灌进机舱,带着停机坪上特有的水泥和航空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腊月二十八的夜风硬得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甄英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头看了谭笑七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谭笑七看懂了里面的意思——今天算你命大,然后他转身,走下舷梯。五名警员跟在后面,清一色的黑色大衣,步伐整齐,咔咔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向停机坪边缘那辆闪着警灯的黑色商务车。车门拉开,关上,引擎启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机坪,消失在夜色里。
谭笑七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嗡声。乘务员在前舱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舷窗外,地勤车辆远远地驶过,灯光一闪而过。
谭笑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很细微,但他自己知道,他慢慢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没停住。他又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住那股颤意。然后他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被机舱里的空调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这才发觉,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忘了喘气,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谭笑七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机舱顶棚的灯,那灯暖黄暖黄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想起了那年在火车上,押运马海毛的那无数趟的一趟,车厢里全是货,塞得满满当当,只留出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通道,火车在夜色里穿行,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的咣当咣当声。
车厢里没有灯。货堆得满满当当,一包包马海毛码得比人还高,只留下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羊毛的膻味,还有陈年木箱的霉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脑仁疼。
谭笑七靠坐在货堆边上,半眯着眼睛。他没睡,也不敢睡。这趟货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押运费给得那么高,他就知道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车厢顶上有几块破损的地方,漏进来几缕月光,落在地上,落在货堆上,落成一块一块的白。
凌晨两点多,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停,只是减速。车轮的声音变得迟缓了一些,车厢晃了晃,又继续往前,就是那个时候,谭笑七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听见声音,也没看见动静,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那种刀尖上舔血舔出来的直觉,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货堆后面,黑暗最浓的地方,有一个人影,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包货后面冒出来的。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像一截枯死的树桩,像一尊不知摆了多少年的石像,月光从车厢顶端的破口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手上。
那把刀,尖刀,不长,但足够致命。刀刃上有一线光在游走,白的,亮的,像是活的,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的活物。那光在刀刃上游过来,游过去,每游一次,就闪一下,闪得谭笑七眼睛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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