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钱老的末日(五)(1/2)
寒冬的那个下午,岳知守从西四冷面馆推门出来时,风正从胡同口灌进来。
他和谭笑七谈了二十分钟,面没吃几口,汤凉透了。他没说再见,只说完事了请谭笑七吃顿热乎的,谭笑七也没送,隔着结霜的玻璃门,那人低头掰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木刺。
岳知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上车后直奔父亲的大办公室。
说是大办公室,其实是个一进的院子。朱漆剥落的广亮大门,门墩儿是抱鼓石的,年头久了,鼓面磨得光滑,被斜阳一照,泛出暗沉沉的光。门槛比寻常人家高半尺,岳知守从小跨惯了的,脚步没停。
院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檐角长了几蓬枯草,在风里抖。院子当中原本该摆鱼缸石榴树的,父亲没那个闲情,只放了一口大缸,夏天养莲,冬天空着,里头落了厚厚一层雪,还没化净。
头一次来的人,站在院门口往往要愣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么个级别,办公室竟是这样,不说三进四进,连个垂花门都没有。站在当院,一眼望穿。
父亲从不在这种事上解释。岳知守小时候问过,那时岳崇山正伏在案上批文件,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院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此后他没再问过。
东厢房的窗亮着灯。
岳知守走过去,隔着棉门帘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他没立刻进去,在廊下站了站。天色向晚,西边的云压成铅灰色,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硬邦邦地戳着天。他想,谭笑七那句话,要不要说,怎么说。
门帘一挑,父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站外边喝风?进来。”
岳知守垂着眼皮,掀帘子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足,父亲只穿了件深灰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往搪瓷杯里投茶叶。案上摊开的文件还没收,笔搁在一边,墨迹是刚干的。他抬眼看了看儿子,又把目光落回茶杯上:
“冷面馆的很冷吧?”
“爸,咱们去东厢房谈。”
岳知守推开东厢房的门,热浪先扑出来,不是煤炉那种烘得人发燥的热,是匀匀的、绵密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暖气片。四面墙根下,灰白色的铸铁暖气片一溜排开,足有十几组,咝咝地散着白汽。外头零下七度,这里头穿件单衫还要挽袖子。
然后才是那些沙发。
头一次进来的人,进院子时楞完了,进东厢房时十有八九还要“哇”一声。那声音往往刚出口就收住,像被什么堵了回去,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人意外,好得叫人不敢轻易赞叹。
军绿色,单人,四长溜。从门口一直排到窗前,从东墙根儿排到西墙根儿,一行十把,四行四十把,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不是那种宽大松软、人一坐就陷进去的沙发,是直背、硬扶手、绷得紧紧的帆布面,军绿色洗得泛白,扶手处的布纹磨出了细密的绒毛。每一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门。二十四把沙发,二十四个座位,二十四个面朝来客的姿势。
没有茶几,没有痰盂,角落里连个放茶杯的矮几都没有。墙上光秃秃的,没挂地图,没题字,没“宁静致远”。顶棚六盏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把四十个绿影子照得越发沉默。
岳知守小时候问过父亲,为啥不搁几张茶几,来人连个放帽子手套的地方都没有。父亲说,搁了茶几,人就坐下了。坐下了,就要续水。续了水,就要找话。找来的那些话,不听也罢。
后来他懂了,这屋子不是让人坐的。是让人站的,站一会儿,说完,走人。四十把沙发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用的。真要有谁一屁股坐下去,帆布面那声闷响,他自己就先臊了。
可暖气烧得这样足,足得像一种态度。不教人受冻,也不教人久留。热烘烘的、不容分说的周到,把你迎进来,再把你送出去。你在院里那点寒意,它替你褪干净;你想说的那几句话,它等你撂下。
岳知守没往里走。他就站在门边,背靠着一组暖气片,掌心贴着铸铁的温烫。四十把军绿沙发静静列在他面前,没有一个客人。
屋角还有一张孤零零的单人沙发,跟那四十把不一样。它不在队列里,孤零零挨着东墙最后一组暖气片,帆布面褪色褪得更狠,扶手磨得发白,边角绽了几根线头,没人缝,也没人换。那是岳知守的。
他从不坐那些列队的绿椅子。那是给来人预备的,四十把,四十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陌生人。他坐屋角这张,背抵着暖气片,面朝整间屋子的空。
冬天里他常来,不是办公事,也不是等人,就是困了。正房的日光灯太刺眼,父亲翻文件的动静太轻,轻得让人睡不着。他就掀帘子过来,推门,热浪扑脸,暖气咝咝响。他不看那二十四把,径直往屋角走。
他不仰面朝天,从很小的时候起岳知守就不那样睡了。仰着,敞着,手脚摊开,太像宣告什么。他不宣告。他只趴下,侧脸枕在小臂上,肘弯抵住扶手边沿那块磨秃了的布。帆布面凉丝丝的,贴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暖气片就在背后,烘着他的脊背。日光灯嗡嗡轻响。二十四把绿沙发沉默地列着队,面朝门,像在等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睡得很快,不是沉沉睡,是浅浅的、悬在半道上的那种。耳朵还醒着一线,听见院里老槐树的枯枝擦过窗玻璃,听见风从门槛底下钻进来,听见正房那边父亲搁下笔、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叮。
然后口水就淌下来了,他没知觉。直到下巴底下洇湿一小片,凉意把他激醒。他撑起来,低头看,帆布扶手上巴掌大一块深渍,湿漉漉的,边缘还在慢慢洇开。深绿变成墨绿。他用袖口蹭,蹭不掉。那摊水渍就晾在那儿,过一阵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像盐霜。
下一回他再来,趴上去,脸枕在同样的位置。
有一回父亲进来了,岳知守睡得浅,听见门帘响就醒了,没抬头。父亲在门口站了站,没说话,也没往里走。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然后帘子响,人走了。
那之后很久,屋角那张沙发没人动过。线头还在,白印还在。没人缝,也没人换。
暖气咝咝地响。和父亲的初衷一样,岳知守也不想说太多。
门帘掀开时,岳知守已经站直了,他没听见脚步声,父亲走路是这样,不是轻,是稳,每一步落下去都瓷实,却又不带声响。几十年了,岳知守还是分不清这步伐是刻意练过,还是天生如此。
岳崇山站定在门内两步,他个头高,门框竟还要矮他寸许。青灰羊绒衫外头披了件藏蓝开衫,没系扣,下摆随着站定的动作垂顺下来,纹丝不动。屋里暖气足,他没穿外套,袖口挽了一道,小臂上青筋隐现,不是老态毕露的那种,是筋骨还在、气血还盛的那种。
岳知守没抬眼,他垂着视线,落在父亲羊绒衫第三颗纽扣上。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直视,也不避开,就停在胸口那个位置,恭敬,也守着。他听见父亲换了一口气,不深不浅,像把满屋的热气滤了一遍。
“冷面馆。”父亲说。
岳知守没答,四十把军绿沙发在他们之间列着,空无一人。他站在这头,父亲站在那头,中间隔着四长溜沉默的队列。
这时他不得不抬眼,父亲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岳知守觉得自己像一张摊在案上的纸,被那道目光压着四角,捋平每一道折痕。那目光不是尖的,不是刺的,是沉的。沉到骨髓里,沉到你藏起的那些念头无处借力,只好一件件浮上来。
他想起小时候。十岁还是十一岁,放学没写作业,溜去什刹海冰场滑了一下午。天黑透了才回家,站在院门口就看见正房亮着灯。他磨蹭着进去,父亲没问,头也没抬,只在他跨门槛时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他在门槛边站了足足三分钟,把下午几点出的校门、跟谁一起、滑了几圈、摔了几跤,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完自己愣住。父亲还是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继续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目光比问话还难瞒,此刻那道目光又来了。岳崇山站在门边,身后是暮色沉沉的院子,身前是四十把空沙发,面前是他儿子。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
渊停岳峙。
岳知守忽然想起这个词。他小时候查字典,翻到这四字,愣了好久。渊是深潭,岳是高山。水不扬波,山不争高,就那么停着、峙着,你走近了才觉出自己的浅。父亲额前有几缕白发。日光灯下泛着淡银,不多,夹在黑发里,像落了薄霜。岳知守第一次注意到那是去年,也是冬天,也是在这间屋里。一晃一年。霜没增,也没减。
那双浓眉还是年轻时那样,墨画似的,眉尾微微上扬。眉下的眼睛——岳知守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那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也没有责备。就只是看着你。
岳知守没答话,他垂着眼睛,还在数父亲羊绒衫上的针脚,二十四?二十五?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着,风从帘缝钻进来,贴着他的后颈。
“谭笑七。”父亲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岳知守抬起头,他看见父亲的嘴角动了。先是左边,再是右边,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像冻了一冬的土解了冻。那笑意不深,只浮在表层,可它确确实实在那儿。连眉心那道常年拧着的竖纹都舒开了些。
“那小家伙,”岳崇山说,“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小家伙!岳知守三十二年没从父亲嘴里得过这待遇。他想了想谭笑七在西四冷面馆低头掰筷子木刺的样子,二十八岁的人了,父亲还叫他小家伙。
他没接茬,说:“您风湿又犯了?”
岳崇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只手按在暖气片上,骨节粗大,手背浮着淡青的筋。他转了转腕子,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入冬就闹,”隔一会儿说,“今年比去年早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冬第一场雪来得忒早。岳知守看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父亲能单手把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那时这手还不见这些僵硬的纹路。“他给您治过?”
“他师父治过。”父亲把手收回开衫口袋,“释师父说,徒弟比他强。”
屋里暖气咝咝响。父亲靠门边站着,岳知守站在屋角那张褪了色的扶手椅旁。沉默像暖气一样匀匀地铺满每寸地。
“你觉得,那个虞大侠能把东西带回来吗?虞这个姓不多,他是你师傅的二哥对吧?”岳崇山说。
“爸,您怎么肯定那个东西会被钱景尧带回来,万一甄英俊找别人呢?”
岳崇山轻笑一声。那笑不是从喉咙里浮出来的,倒像从眼底化开的,弧度刚刚好,不凉薄,也不热络。“知守,”他唤他名字,像唤一枚棋子落进某个早已看好的位置,“你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夸你学历高,我却劝你学围棋吗?”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投下一道掠影。
知守没答。他知道这不是需要回答的问题,岳崇山也不是在问他。
“学历这东西,”岳崇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别人给你打的分数。你答对了所有的题,他们就给你一张纸,盖个章,说你行。”
他把“行”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围棋呢?”他伸手,指尖点了点知守膝上那本棋谱的封皮,“没人给你打分。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不是你答对了多少,是你面对空白棋盘的时候,敢不敢落子。”
暮色又沉了一分。知守垂着眼,看见自己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你那些学历,”岳崇山的声音缓下来,像走在一条很长的回廊里,“是你证明给世界看的。围棋是我希望你证明给你自己看的,世界已经夸你够多了。”他说,“我不会夸你。我只教你输,输得起,比赢得漂亮难多了。”
岳知守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暮色已经沉透了,像一池搁久了的茶水,泛着黯黯的青。他垂着眼,他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落子。黑子白子装在一只旧木盒里,盒盖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是哪一年的旧物。父亲把白子放进他掌心,说,这子啊,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他当时不懂,只觉得棋子凉丝丝的,像冬天檐下的冰凌。
现在他懂了。
岳知守思忖一阵。不是在想父亲的话,那些话已经听进去了,像一枚棋子稳稳落在天元,四通八达,再无挪移的余地。他是在想自己。想了这些年,书读到顶,论文发了几篇,旁人见面便夸少年英才、后生可畏。他从前也当真,以为自己走得够快、够稳。直到今夜父亲说起棋盘,说起那个无人给你打分的空白天地,他才忽然发觉,他走了那么远,竟从来不曾独自落过一子。
除了认虞和弦那个毛丫头为师,岳知守轻轻吸了口气。
“爸,”他说,声音不高,却沉沉的,像一枚棋子敲在木棋盘上,落定了,“我懂了。”
他对着父亲一欠,欠身的弧度不大,脊背却压得很低,像一个棋手终局时推枰认输,又像一个棋手开局前郑重行礼。他没有去看父亲的脸,只是起身,把棋谱合上,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然后转身,走出了东厢房。
门槛外头,夜色正浓。
岳崇山没有叫住他。他看着儿子的背影融进门外的青灰色里,步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青砖上。他忽然想起知守六岁那年第一次自己走完这条回廊,从正房到东厢,五十三步,一步没摔。那时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没有夸他,现在也没有。
岳崇山慢慢站起身,他走出东厢房。回廊很静。月色薄薄地铺了一地,像谁洒了一盘白子,疏疏落落,捡不干净。岳崇山走得不急,脚步比往常更慢些,背在身后的手虚握着,仿佛掌心里还握着什么。也许是茶盅的余温,也许是方才那枚没有落下的子。
走到回廊中段,他忽然停了一停。墙角那株老石榴已经过了花期,枝影横斜,在地上描出疏疏的墨线。他记得知守小时候问过,为什么这树只开花不结果。他说,不是不结果,是时候没到。
他站了片刻,又迈开步子。正房的灯还没点,窗纸透出沉沉的暗。岳崇山迈进门槛,没有去摸火折子,只是立在黑暗里,背脊靠着门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人交代。“谭笑七,”他叨咕着,“得给他加担子了。”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谭笑七是半年前认识的,释师傅说他天分极高,只是年轻,总觉得自己还能再等一等。岳崇山从前从不催他,就像从前从不催知守。
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沉默良久,终于动了一动——他伸手,将窗帘拉严。
他忽然不想等了,这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却又像蓄谋已久。钱景尧前后三次投进智恒通167个亿,如果钱景尧被那个虞大侠刺杀,就意味着这笔巨款悄咪咪地了谭笑七。岳崇山你相信就连甄英俊甚至钱乐欣都未必知道数额。
他想着谭笑七。既然那小家伙要去洛桑,就意味着他会和李瑞华那个那个,他将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天人合一,甄英俊苦练三十年都到不了的境界。自己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不准甄英俊出访。
要是钱景尧不在了。那笔钱将稳稳当当地落进了谭笑七的账户里。
167个亿!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夜色里这笑声短促,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既然谭笑七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为国分忧,也是理所应当的罢。
窗外起风了。很远的地方,或许正有一架飞机穿越潘帕斯高原,飞向洛桑。那个年轻人或许正倚窗小憩,静静地看着渐渐逼近的雪山。
岳崇山的手指在话筒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像棋手落子前最后的斟酌,而后他抄起听筒,号码拨出去,动作干净得像切断一根绳索。
“从现在开始,”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全力支持岳知守的计划。”
电话那端没有迟疑。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早就不需要追问“为什么”。
“告诉747专机机长,”岳崇山望向窗外,停机坪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冰冷的弧线,“飞机必须比预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港。”
半小时。不多不少。足够让一切严丝合缝,又不会早到引人起疑。
他顿了顿,像在丈量某个看不见的距离,“届时除钱景尧之外,代表团所有人员,必须经过海关严格的入关安检。”他把“严格”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该开箱开箱,该过检过检,别留话柄。”
然后他垂下眼睛。玻璃窗上,他的面孔与夜色重叠,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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