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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钱老的末日(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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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景尧进卫生间前,对他使用伞枪。”

伞枪。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从冰窖里取出的刀刃,寒气凝而不散。

“保证三分钟内归西。外边不得有人干扰,不得有人进入。”

三分钟。足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又不至于让任何等待的人起疑。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钱景尧推开卫生间门,片刻后门合上,一切安静如常。三分钟,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实在太短,短到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他挂电话前,补了最后一句。

“甄英俊肯定会去接钱景尧。他进机场前,”岳崇山微微侧过脸,像在审视自己即将落下的那枚棋子,“我会打他手机,拖住他。”

他听懂了。电话那端的人听懂了,岳崇山放下话筒,房间里忽然很静。窗外隐约传来夜航飞机起飞的轰鸣,巨大的钢铁之鸟驮着灯火,一头扎进沉沉的夜幕。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秘密文件。他曾经为它筹谋数月,辗转难眠,甚至不惜在无数个深夜亲自核对每一条情报。那是他握在手里的筹码,是他为岳家预设的后路,是他自认为无可替代的底牌。

可是此刻,当“谭笑七”这个名字浮上心头,那张薄薄的、写满机密的纸,竟忽然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已经不那么需要了。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岳崇山缓缓坐进椅子里。皮质的椅背承接住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机场,不是747,不是那把已经上了膛的伞枪。是将来某一天,谭笑七和他二叔,一前一后走进这间办公室。

那年轻人想必还是那样沉静的眼睛,不卑不亢,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他二叔站在他身后,鬓边添了霜白,望向自己时,目光里会有什么呢?

岳崇山睁开眼。

那时候,岳知守的计划已经完成,钱景尧已经长眠,那167个亿,不,是那钱景尧的167个亿换来的那个人,已经站在岳家这一边。而他的儿子岳知守,将从父亲手中接过一个崭新而稳固的局面。

前途。

他把这个词含在舌尖,没有出声。

28号晚,首都机场,岳知守把望远镜举了很久。十二月的夜风从停机坪尽头压过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钉在原地的塑像。目镜里,那架湾流四型的机翼灯刚刚熄灭,舷梯缓缓降下,像某种巨兽终于收拢了翅翼。五个警察就冲了进去,接着是甄英俊。

他没有动。

然后他按下手机。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那边便接起。

“谭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从现在起,不停地拨打谭笑七的手机。”

那边没有问为什么,岳知守也没有解释。他挂断电话,重新把望远镜抵上眼眶。风灌进他袖口,他没觉出冷。

他只是想,从这一刻起,谭笑七的手机只要接通,就意味着甄英俊的失败,嗯,是失败,自己父亲早就想搞他了,奈何甄英俊小心谨慎,找不到明显的弱点。

但是这次冲堵谭笑七的私人飞机可以成为把柄,还有钱景尧的死,也将是对甄英俊的重重一击。

消息传来时岳崇山正端起茶杯,听见那四个字,手纹丝未动,只把杯沿凑近唇边,慢慢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烫的,他没觉出烫。

“知道了。”他说。

等那人退出房间,他才把杯子搁下。杯底触及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着那缕渐渐散尽的白气,忽然想,原来一件事做成,是这样安静。没有振臂,没有击节。甚至没有一声长长的吐息。只是把杯子放下,然后等着。

等着他的儿子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面孔。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今夜不想看见自己。他只是等着。等那扇门被推开,等他唯一的儿子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父亲,成了。

然后呢?

岳崇山的目光落在窗棂上,落在那条他看过无数次的木纹上。他忽然想起,他其实并不只是在等岳知守。

他在等虞和弦会怎样做。

这个名字像一枚落进深潭的石子,沉下去,沉下去,涟漪散尽后,依然沉在水底。他闭了闭眼。那把伞枪、那提前半小时的747、那被拖在机场外的甄英俊,这一切的尽头,不是钱景尧的命,不是那167个亿。

是那个文件。

那个他曾经势在必得、如今却再也握不住的文件。它会在虞和弦手上,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时刻,被递向两个人中的一个。

谭二叔,或者谭笑七?

岳崇山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猜儿子的小师傅会交给谭笑七。

当门卫通过内线报告谭家叔侄来访时,岳知守回来不久,他知道自己赌输了,好在是输给父亲,或许输的后果比赢更好。

甄英俊叩响院门时,是夜里十点四十分。

铜环撞击乌木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惊破了这一院过于持久的寂静。门房开了半扇,甄英俊侧身进去,没带随从,甚至没披那件惯常的黑色大衣。他走得很快,鞋底碾过青砖,在霜色里留下浅淡的湿痕。

东厢房的窗纸上,有人影微微动了一动。旋即又静下来。甄英俊进了正堂,门在他身后合拢,把十二月的寒风关在外面。他站定,望向书案后端坐的那个人。岳崇山没有抬眼,手里的狼毫悬在砚台边缘,像在等墨汁再浓一分。

“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甄英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那只狼毫便拍在了桌上。

墨汁溅开,像一簇猝然绽裂的黑花。岳崇山站起身,座椅向后滑出半尺,紫檀腿擦过地砖,那声音刺耳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随之而来的是陡然拔高的怒喝。那声音从胸腔里劈出来,带着几十年权柄淬炼出的重量,几乎把窗纸震得簌簌作响。

甄英俊垂首而立。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起眼睛去看盛怒中的岳崇山。他只是听着,像一株被暴雨浇透的老树,枝叶低垂,根系却仍牢牢扎在原地。

岳崇山的骂声从正堂漫出去,漫过穿廊,漫过天井,在东厢房的门帘前打了个转。

谭笑七动了一下,他其实没睡着。只是眼皮太沉,沉得像灌了铅。从洛桑回来这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

此刻那盏灯被他扣在桌边,屏幕朝下。他坐在一张不该他坐的椅子里,这是岳知守的专用座位。谭笑七不知道这椅子有什么讲究,只看出它的扶手比寻常圈椅矮两寸,靠背向后多倾三度,大约是为了让那人高马大的年轻人能把长腿舒展开。此刻他的腿缩在椅沿下,坐姿有些局促。

让谭二叔局促的,是侄子面前那张小茶几。

他进岳家无数次次,从未见东厢房摆过茶案。此刻侄子面前却破天荒多出这一方黄花梨的几面,上面稳稳托着一只德化白瓷的盖碗,碗盖半开,袅袅地升起一缕热气。

那茶香极清,清到近乎寡淡。可细闻之下,又有一股幽邃的甘醇,像藏在深涧底的老檀,轻易不肯示人。谭笑七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

他认不出这是什么茶。只知道方才那端茶进来的老仆,放下托盘时,手指在碗沿多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谭笑七读不懂的东西,大约是惋惜,大约是心疼,大约是某种“明珠暗投”或者“牛嚼牡丹”的怅然。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小撮叶片,是全国每年仅出品半斤的大红袍。此刻他把那半斤里的千分之一晾在面前,任热气渐渐转薄。他试着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滚过,细滑、醇厚、层次繁复得像一部他没读过的古籍。他只尝出了一个字:

淡,他又抿了一口,还是淡!

谭笑七把盖碗轻轻搁回茶托,嗯,还不如高碎。

这杯茶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给人喝的。

正堂的骂声不知何时停了。谭笑七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更深地陷进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里,阖上眼睛,让那未曾合眼的疲倦,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茶香渐渐冷下去,听着隔墙隐约传来的、断续低沉的交谈,很久以后,他听见脚步声走近。

岳知守掀开门帘,站在门槛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在那里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在适应这东厢房过于昏暗的灯光。

然后他走进来,把一张薄薄的纸页放在茶几上,谭笑七睁开眼。

岳知守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临时搬来的,比他的矮一截,坐进去几乎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这姿态有些奇怪,像学生在师长面前正襟危坐。

“往后,”岳知守说,“你的代号是‘糙汉’。”

谭笑七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那杯凉透的大红袍。

他忽然想笑,糙汉!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几个名字,二叔叫他小七,吴尊风喊他小个子,家里的女人喊他七哥,林江亭喊他老谭,嗯,方便面。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一个如此贴切的代号。

“怎么起的?”他问。

岳知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一寸,像交付一件已经盖棺定论、无需再议的公文。

谭笑七没有追问。

他把纸页折起来,收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收进去的不只是一个代号,而是今夜之前所有那个可以被称作“谭笑七”的、不知轻重不识好歹的时光。

茶彻底凉了。

他没有续。只是端起盖碗,把最后那一点冷透的茶汤饮尽,像饮尽一杯不曾期待过的、过于昂贵的告别。窗外起风了。正堂的灯不知何时熄了,整座院子沉进更深的夜色里。岳知守还坐在他对面,低矮的椅子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等人发落的少年。

谭笑七忽然说:“这茶真不好喝。”

岳知守看着他。隔了很久。“我知道。”他说,“春节后,知守会去海市找你,任务非常重要,不容有失!”

谭笑七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手臂没有举直,肘部弯着,手掌松松张开,指尖刚好高过肩头,是那种课堂上不敢把手臂完全伸直的、犹疑的姿势。他大约自己也没察觉,此刻他的脊背比方才坐得更直了些,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亮。

“领导,我有个七年请求。”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他从不这样叫人。他叫二叔,叫老钱,叫岳知守时直呼其名,叫眼前这位……他从来只叫“岳领导”,既疏离、又周全、隔着三尺距离。可今夜他叫了“领导”,叫得生涩,像头一回学舌的雏鸟,舌尖在齿后打了个绊。

他在请求,不是要求,不是谈判,不是摆出筹码等量交换。是请求。是把自己放低半寸,把手心摊开,把那个“讨”字亮在明面上。

岳崇山看着他,他看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开口。有畏葸的,有谄媚的,有强撑镇定的,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他见过太多种姿态,多到只需一眼便能将来人的底牌猜个七七八八。

可这个年轻人,他看不透。

谭笑七的手臂还举着。那姿势有些傻气,像被老师点名却还没想好答案的学生。岳崇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岳知守还那么小,坐在书房的地毯上,也这样举着手问“爸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那是太久远的事了,远到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儿子也曾这样仰望过自己。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寸,“你说吧。“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几分低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惯常的居高临下。他只是看着谭笑七,像看着一个终于愿意在他面前坐下来的人。

“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他说,“我都答应你。”

他听见自己的尾音落下去,没有“但是”,没有“不过”,没有那个他惯用的、为一切承诺预设退路的转折。他只是说,我都答应你。

这不像他,岳崇山知道这不像他。可他今夜忽然不想计较。也许是那一杯凉透的大红袍,也许是东厢房那盏亮得太久的孤灯,也许是方才怒斥甄英俊时耗尽了太多锐气。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年轻人举着手臂等回应的样子,让他想起这世上原来还有一种东西叫作“求”,不是交易,不是博弈,不是把人情称斤论两。

是像孩子问父亲讨一颗糖那样,坦荡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把自己交出去。谭笑七的手臂没有放下。他看着岳崇山,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亮晃了晃,像风里的烛火。

此刻岳崇山说,我都答应你。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窗外不知谁家的夜鸟叫了一声,又很快噤声。屋子里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丈量某个即将越过的边界。

“我想——”

谭笑七终于把手放下来。

“我想智恒通公司,是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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