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钱老的末日(四)(1/2)
在谭笑七提出由虞大侠刺杀钱景尧的计划后,孙农对第一架湾流四型策划了将虞大侠藏匿其中的可行性探讨。而结论是:身高1米75、体重65公斤的虞大侠藏入湾流四型尾舱,在保留飞机适航性的前提下,不可能。
这不是“很难”或“风险高”,是物理归零。用虞大侠的身体数据,对尾舱所有候选位置进行逐一验算:
1.行李舱——容积够,入口死刑。标准行李舱容积5.5立方米,净高约70厘米。虞大侠身高175厘米,必须极度蜷曲。可行吗?可行。问题在哪?
入口是行李舱门,尺寸约60,位于客舱后壁板。他需要在他人注视下爬进去,舱门从内部无法上锁,飞行中任何颠簸都可能顶开舱门。更致命的是:行李舱地板以下是轮舱/设备舱,舱内地板即结构隔板,他躺在行李舱地板上,等于躺在起落架舱盖板上。这不是藏匿,是活棺材。
2.尾舱卧室床箱,高度死刑。湾流四型尾舱卧室床垫下方通常设储物抽屉,净高12-15厘米。虞大侠胸廓厚度(仰卧)约22-25厘米,根本盖不上床板。强行加深床箱至30厘米以上,床面会抬高,破坏卧室人体工学,且侵占机身结构长桁位置。长桁不可切割。此路不通。
3.衣柜底座,长度死刑。尾舱衣柜底座常设鞋屉,进深约50-60厘米。虞大侠身长175厘米,需对折。成人股骨长度约45厘米,胫骨约40厘米,折叠后膝胸距离仍超过70厘米。50厘米深的抽屉装不下一条腿。
4.压力隔框后方(APU舱),环境死刑。后压力隔框后方是非增压区,飞行中气压低于0.2个大气压。虞大侠进去,15秒意识丧失,2分钟不可逆脑损伤。除非他穿加压服、背氧气瓶,那还叫藏匿吗?
5.轮舱,温度与空间双重死刑。
·主轮舱收轮后间隙极其逼仄,湾流四型主轮直径约80厘米,轮舱上部被作动筒和锁机构占满。可容人蜷缩的“空位”根本不存在。强行塞入,起落架收放机构会将他绞碎。巡航阶段轮舱温度低至-50℃,无加压,无隔音。这是处刑,不是藏匿。
那么,能藏在哪里?
只有一个位置,从航空工程角度勉强成立,机组卧铺底座(选装套件),深度改造,代价极高。
湾流四型可选装“休息舱”,通常位于前舱或后舱厨房后方,是一个封闭式卧铺单元,尺寸约200×60(高)。
改造方案:拆除原装卧铺,定制下层藏匿舱+上层假卧铺的双层结构。下层净高45厘米,净长185厘米,净宽70厘米。虞大侠身高175厘米,可仰卧,膝部微曲。下层内壁敷设航空级隔音棉+蜂窝铝板,维持结构强度;配备微型氧气瓶(1.5升,航材标准)及化学二氧化碳吸收剂,支撑6-8小时续航。入口为气压撑杆翻盖式底板,表面覆盖与原装一致的航空地毯,边缘嵌入梅花沉头螺钉,需内六角扳手开启。上层保留30厘米高卧铺,供另一人正常休息,形成“视觉冗余”。
代价清单:
1.适航性归零:此改装无法通过任何局方审批,飞机终身禁飞商业运行。
2.重量惩罚:增加约35公斤结构+15公斤生命维持系统,需重新计算载重平衡。
3.可检测性:深度C检时,地板必须掀开,此结构必被发现。它是“一次性藏匿点”,不是永久密室。
湾流尾舱那套“机组卧铺单元”是从萨凡纳原厂订购的。说明书上写着可选装第二层储物抽屉,但孙农定制时多付了四万美金,换回一份手写签批的工程变更单。
虞大侠站在打开的卧铺舱门前。上层铺位已掀起,露出底下那片航空地毯,织纹、色号、背胶型号与原厂别无二致。她蹲下,从工具钳里取出梅花扳手,对准四颗沉头螺钉。
第一颗,第二颗。
地毯连着蜂窝板轻轻弹起,气压撑杆无声托住。底下是185厘米长、45厘米高的黑色空腔,内壁敷着哑光吸音棉,一支1.5升氧气瓶卡在侧壁,压力表指针指在绿色区。
他脱下通勤制服外套,叠好,放在那支氧气瓶旁边。然后他侧身躺进去,肩胛贴着蜂窝铝板,膝盖曲起,离顶盖还剩两指宽的空隙。
“六个小时?”虞大侠问。
“最多五个半。”孙农答。APU的尖啸透过三层隔音棉,把尾舱震成一只低音提琴。
她放下蜂窝板,拧紧第一颗螺钉。
这架飞机从此再也不会进C检了。
虞大侠藏身湾流尾舱,只有这一个方案,就是拆除原装机卧铺,定制双层藏匿舱。代价是飞机失去商业价值,藏匿点有使用寿命,且他必须接受蜷曲体位与密闭空间应激。这就是航空工程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没有更多了。
可对于谭笑七来说,最多就是自己养着这架湾流四型而已,比起虞大侠的命来说,不足道也。
塔台的声音从湾流驾驶舱的音响里传出来时,虞和弦没有听见。
她坐在黄色皮卡里,隔着公务机坪空旷的水泥地,隔着一百多米,隔着来来往往的地勤车辆,她听不见塔台的任何频率。她只能看见那架白色湾流还停在原处,舱门紧闭,舷窗不透光,尾翼上的B-3245在冬日低斜的光线里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她已经看了六十二分钟。
六十分钟前,虞大侠消失在舱门内。她目送他走上舷梯,深色制服在灰白的水泥背景里逐渐缩小,像墨滴入宣纸。湾流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橙黄色的廊灯熄灭,那扇门从此再没有打开过。
而她的车还停在两辆大型摆渡车之间,她只知道哥哥在里面,她要在外面等。
她不知道的是,哥哥此刻正躺在尾舱那处改装过的卧铺底座里,185厘米长、45厘米高的黑色空腔,膝头曲起,距离顶盖两指宽。氧气瓶的减压阀每隔四分钟咔嗒一声,他已经数到第十五轮。
她更不知道的是,如果此刻有任何一名警员登上那架飞机,一切就都完了。
这一个小时里,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不知道钱景尧的尸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也许已经发现了,也许还没有。也许他们已经锁定了这架湾流。也许塔台迟迟不发指令,正是因为有一通电话正在线路上等待接通。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扇门再打开时,走下来的不该是别人。
孙农站在驾驶舱里,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放行指令。
她等了三十分钟,四十分钟,五十分钟。她把话筒放回去,拿起来,再放回去。仪表盘上的计时器每跳一分钟,指节就白一分。机长看着老板什么话都不敢说,也不敢问。
她只能等。等待的时候,她想起七哥教过他:在飞机上,等是唯一能做且唯一正确的事。不要催,不要问,不要让人注意到你在等。
她当时问:那要是等不到呢?那个人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等不到,就继续等。
虞和弦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指交叉,握得太紧,骨节凸起成白色。
如果此刻有警员登上那架飞机,她不敢往下想,她不知道哥哥会藏在哪里。她不知道这架湾流上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她只知道哥哥进去之前应该演练过多次,换制服的动作称得上轻车熟路,但那不是演练藏匿,那是演练怎么扮演空乘。
万一他只能坐在客舱里,等着警员推门进来呢?她切断这个念头。像切断一根通电的电线。她开始数数。从1数到60,是一分钟。从1数到3600,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数完三千六百秒,但她必须找一件事做,让自己的脑子不要再往下想。她数到第2473秒的时候,那架湾流的尾灯亮了。虞和弦盯着那两盏红灯,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尾灯确实亮了。接着是滑行灯。接着,那架白色湾流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只终于决定离巢的鸟。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皮卡的喇叭被她压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空旷的机坪边缘几乎没有人听见。她压着方向盘,肩膀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嗯。走了。孙农松开刹车。
湾流滑向滑行道。孙农看着机长把推力手柄推到慢车位,引擎啸叫从身后传来,整架飞机像一头苏醒的兽。孙农走到尾舱,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出来了。虞大侠走出来,扶着舱壁站了两秒,膝头微曲,似乎还没从那个45厘米高的空间里完全伸展开。
湾流拐入等待位。机长设置襟翼,检查推力,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虞大侠靠在副驾驶门边,看着风挡外逐渐后退的地面。
他们都没有提那六十分钟,没有人知道这六十分钟有多长。只有他们知道。
湾流抬轮,离地,起落架收起的瞬间机身轻轻一沉。机长把飞机带向西南方向,穿入云层。虞大侠在他身后半步远,扶着座椅靠背,没有坐下。
孙农看着前方。云海在风挡外铺成无边的白色,将地面上的一切都隔绝在
虞和弦看着那架湾流升空,拐弯,消失在西偏南的云层里。她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脸,眼眶干涩,没有泪痕。她把座椅调直,发动车子,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速仍然不超过机场高速的限速。晚高峰刚刚开始,前车的尾灯在她前方亮成一条红色的河。
她跟上去,汇入其中,再没有回头。她的任务完成了,就等着晚上七哥的飞机降落,现在不能确定是的,他能否顺利回家,嗯,二叔的家。他们的家在海市。
谭秉言窝在长沙发角落里,睡得人事不省。一岁多点的孩子,蜷成小小一团,脸颊压着皮质靠垫,压出一道红印。湾流客舱的恒温系统把温度设在二十二度,他还是把妈妈那件羊绒开衫裹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像两管空荡荡的袖套。孙农走过去,弯腰,单手抄起孩子腋下。谭秉言没醒。他只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脑袋拱进颈窝,鼻息均匀地扑在孙农的锁骨上。孙农把他抱稳,另一只手从沙发缝里拽出那只小熊,耳朵被咬秃了一只,那是谭秉言不久前自己下口咬的。
空乘从厨房区转出来。她端着两杯咖啡,杯沿没有一丝指纹,骨瓷在托盘上各据一方,距离精确到毫米。她将咖啡放在孙农手侧的边几上,退后半步,垂眼,声音压得刚好让尾舱听不见:
“谭夫人,需要帮小少爷铺床吗?”“不用。”孙农的声音也很轻,“让他救这样睡。”空乘颔首,转身,消失在厨房隔帘后。帘子落下的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坠在地毯上。
客舱安静下来。湾流的引擎啸叫在此刻听来不过是某种恒定的背景,像深海的潮汐。
虞大侠坐在孙农对面,他换回了便装,藏蓝色外套,裤线笔直。他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姿态像等候面试,又像等候判决。六十分钟前他躺在那个45厘米高的黑匣子里,氧气瓶每四分钟咔嗒一声;此刻他坐在这间恒温二十二度的客舱里,对面是抱着熟睡幼童的孙农。
他声音很低,低到刚好越过引擎的背景,低到厨房区绝不可能听见。低到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孙姐。”孙农没抬眼。她低头看着谭秉言的发旋,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我没杀钱景尧。”
虞大侠的手在膝上攥紧,又松开。
“他应该是心脏病突发死的。”客舱安静了三秒。
孙农的手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谭秉言在他怀里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什么,把小熊的秃耳朵往嘴里塞。孙农把那截熊耳朵轻轻拽出来。
“我知道。”
虞大侠愕然。
孙农仍然没有看他。她看着谭秉言睡熟的脸,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知道你没杀他。”
虞大侠张了张嘴。他喉咙里还堵着那六十分钟的沉默,那四十五厘米高度的蜷曲,那架皮卡里妹妹握方向盘时发白的指节。他攒了一路的话,从“当时他进去没走几步就倒在地上了”到“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我必须告诉你”,从“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可以证明”到“如果我动了手我不会上这架飞机”。全都堵在喉咙口。孙农抬起头。她看着虞大侠。没有审视,没有逼问。只是看着。
孙农低下头,继续拍谭秉言的背。孩子睡得很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不知道这架飞机刚刚经历了一场六十分钟的等待,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刚刚从一场无形的拷问里走出来,不知道对面那个藏蓝制服的叔叔曾躺在尾舱的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他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暖和。孙农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皱眉。她把杯子放回边几,杯垫挪正,杯耳朝右四十五度。
孙农把谭秉言往怀里拢了拢。孩子动了一下,小手攥住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抓住什么绝不能松手的东西。
虞大侠看着那只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弦也这样攥过他的衣领。那年她四岁,父母出远门,她攥着他的衣领不肯睡,他只好把她背在身上做作业。她在他背后睡熟,口水浸湿他后颈一小块布料。那块布料早就不在了。但他记得那个温度。
“孙姐。”他又开口。孙农没有应,但也没有阻止。虞大侠沉默了很久。引擎声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然后他说,“你是怎知道不是我杀的?”
孙农没有回答。她轻轻拍着谭秉言的背,一下,两下,三下。窗外,云层渐渐薄了,西斜的太阳把客舱染成一片暗金色。谭秉言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什么。孙农低下头,把儿子的脸往颈窝里贴了贴。“睡吧。”她说。不是对虞大侠说的。
虞大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他听着引擎的啸叫,听着谭秉言偶尔的梦呓,听着孙农平稳如常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相信,但他知道自己被听见了。
这架飞机除了机组乘员,只有三名乘客,向着巴黎追着越来越深的夜。其中一个睡得很香。另外二个,各自睁着眼睛,看着不同方向的黑暗。
“是你的眼神告诉了我。”孙农突然发声,“现在,告诉我详细经过,一件事都不要漏。”
虞大侠下意识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点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咳出来。他把咖啡杯攥在手里,被子很烫手了,他没察觉。
“这次在阿根廷,”他说,“七哥告诉我一句话,一个完美的刺杀计划,要允许‘意外’发生。并且,将其纳入计算。”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是从齿缝里一粒一粒剔出来的石榴籽。然后他停了一下,“果然。今天一开始就出现了意外。”
“按照七哥的说法,”他喉结滚动,“钱景尧的专机两点半降落。他下飞机后就算是一路绿灯,他进卫生间的时间应该在两点五十五到三点零五之间。这是反复算过的。”他垂下眼皮。“可是两点二十八分,他就出现在卫生间门前。”他没有说“提前”,没有说“早了七分钟”。他只是报了一遍时间,像在报一个死亡的坐标。
虞大侠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把手心里的咖啡杯放掉。
复盘是谭笑七的一个习惯,后来渐渐的孙农也被其影响,虞大侠在杀手学校接受训练时,孙农又把这个习惯纯给了他。
虞大侠穿着深蓝色机场保洁制服,推着那辆铁质清洁车,下午一点半走进免税商店边的卫生间。车是绿色的。那种褪了色的、在无数机场仓库角落里停过的绿。滚轮锈得恰到好处,不新不旧,移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往齿轮缝里塞了一粒恒久的沙子。他把车速控得很稳。太快引人注意,太慢也不像干活的样子。嘎吱。嘎吱。嘎吱。这声音替他走完了从入口到工具间的十七步。
格洛克17藏在车底层一个特制的夹层里。撬开隔板时指尖能摸到那道他亲手划的刻痕,三横一竖,像是个潦草的“正”字,又像是没有写完的遗言。他用油腻的抹布盖着它。抹布是他从旧货市场收来的,柴油味已经浸透纤维,往空气里送着一股无人愿意细闻的工业体臭。
枪是稀罕物。在这个国家,弄到一把能击发的格洛克,价钱够在圣特尔莫买间带天井的老宅。子弹更是。每一颗都被他在砂纸上小心磨过,不是磨弹头,是磨底火边缘那圈铜壳。磨得太狠会哑火,磨得不够会影响飞行轨迹。他磨废了十一颗,才找到那个毫米级的平衡点。
第七颗的时候,他想起七哥说的那句话。“完美的计划要允许意外发生。”他当时没问,如果意外不止一个呢。
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把拖把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声盖住了他按压夹层边缘的咔嗒轻响。盖板复位,抹布归位,滚轮等待下一次“嘎吱”。他直起腰,从胸袋里掏出一只火柴盒。盒里还剩三根火柴。他把盒子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
两点整,不管虞大侠,虞和弦和孙农都无从得知,钱景尧乘坐的专机波音747滑入国际到达A12廊桥。
岳知守报给谭笑的时间是两点半。这不是误差,是错误。纸面写就的、白纸黑字的、无人为此负责的错误。错误让整个计划的时间轴被无形压缩,所有预设的缓冲与观察窗口瞬间蒸发,像泼在八月水泥地上的半瓶水。其实这不算意外,预定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驾驶员加快半个小时,对于飞行来说不算意外。
但是对虞大侠是非常大的意外。
下午2点22分,虞大侠将“暂停使用”的三角牌放在男卫生间门口。牌子是木头的,红漆字有些剥落。他闪身进去,反锁了门。这个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也是经过了计算。
2点28分,钱景尧出现在卫生间门口,其实这是谭笑七的失算,他似乎忘记了半年前他亲手骟了钱景尧。
喜欢钻研医学的谭笑七发现,去势本身并不损伤排尿中枢,但是去势会导致尿频的发生,这是两条相反的途径。去势初期会因为前列腺萎缩而导致排尿通畅,但是后期会导致尿频。这要视个体的体质,而钱老已经出现了尿频的症状,虽然常常是一种幻觉。这叫做尿意感,就是大脑收到了尿急的信号,而膀胱却是空的。
2点28分站在免税店边卫生间的钱老就是这样,明明下专机前去过机上厕所小便,可是才过半个小时,他又尿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第二个意外来了。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脸颊通红的小男孩,突然从旁边的免税店柜台后面窜出来,手里举着一架崭新的玩具歼击机模型,嘴里发出“呜呜”的轰鸣声,一头撞在钱景尧腿上。
钱景尧一个趔趄,公文箱脱手,“砰”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男孩也摔倒了,飞机模型滑出老远,机翼“咔嚓”一声断了。男孩愣了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钱景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紧张。他甚至没去看哭泣的孩子,第一时间扑向地上的公文箱,几乎是抢一样抓起来,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快速摸索着箱体的锁扣和边缘,检查是否摔坏。他的动作幅度很大,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妇女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抱起孩子,连声向钱景尧道歉。钱景尧这才仿佛从梦魇中惊醒,他僵硬地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大概说了句“没关系”,但眼神依旧死死钉在箱子上。
这个意外耽误了大约四十秒。钱景尧不再从容,他抱着箱子,几乎是快步冲向卫生间,甚至没注意到门口那块“暂停使用”的木牌,直接推门,门锁着!
他用力拧了拧把手,又推了两下。里面的虞大侠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时间点的闯入。磨砂玻璃后的人影快速移动了一下。
钱景尧似乎更加烦躁,他抬手看表——一块在那个年代颇为扎眼的金色腕表。然后,他用指关节急促地叩了叩门板,声音透过不太隔音的门传出来,有些闷:“师傅?开下门,急用!”
下午2点30分整。
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虞大侠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侧身让开,什么也没说。
钱景尧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香水柜台旁的虞和弦,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玻璃瓶上,但全身的感官都已聚焦在那扇门上。
钱景尧是在两点三十一分零七秒推开那扇门的。
门开的那一刻虞大侠没有抬头。他的拇指按在抹布中央,把多余的水分挤进水桶。水花溅起的高度低于桶沿两厘米。这也是计算过的。
他听着那串脚步。
皮鞋。底硬,掌力稳,落点均匀。频率介于从容与匆忙之间——比从容快半拍,比匆忙慢半拍。是经常旅行的人,知道怎么在机场走路而不显得赶时间。腿长大约七十五到七十八厘米,步幅六十五左右,体重大约七十公斤。
是钱景尧。
虞大侠把抹布翻了个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距离清洁车底层夹层的暗扣只有十七厘米。格洛克17躺在油腻的抹布。
他只需要四秒,一秒转身,一秒下蹲,一秒开锁取枪,一秒上膛。击杀可以在第五秒完成。脑干,或者心脏。他还没有决定。
他听见钱景尧走到第三个小便池前,拉链声。金属齿相互分离的细碎摩擦,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布料翻动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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