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钱老的末日(四)(2/2)
然后是安静,正常人的排尿反射需要三到五秒启动。七秒过去。九秒。十二秒。膀胱括约肌没有放松。水流没有出现。
虞大侠的右手食指从清洁车把手上抬起了两毫米。然后他听见那声气,那不是咳嗽。不是叹息。不是任何正常进入卫生间的男人会发出的声音。那是被强行咽回胸腔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你面前阖上一本很厚的书。他抬起眼睛,首先看见的是那只手。
钱景尧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西装下摆。五根手指像五枚钉子,死死钉进左胸口的衣料里。那件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前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织物被他攥成一簇放射状的深沟,从锁骨下方一直辐射到胃部。他的拇指顶在胸骨正中线偏左两厘米的位置,那是心脏前降支在体表的投影区。指甲盖边缘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
然后是他的后背。钱景尧的脊椎正在弯曲。不是缓慢的、从容的弯曲,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鞭子猛然抽弯的。他的肩胛骨从西装后幅底下奋力拱起,把那块精心剪裁的布料撑成两个尖锐的锐角。他的头向后仰,下颌扬起,颈部的胸锁乳突肌一根一根浮出皮肤,从耳后一直绷到锁骨窝。那些肌肉在痉挛,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已经开始细微地颤抖。
他没有发出第二声,他张着嘴。喉结在剧烈的上下滚动,嘴唇翕动,舌尖抵住上颚又无力地滑落。他在说话,在尝试说话,在拼尽全力试图从食道与气管的夹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可是没有声音。他的声带被那团正在他胸腔里燃烧的血肉之墙压住了。
虞大侠放下抹布。他没有快步走,没有小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站起来,绕开清洁车的车头,朝钱景尧迈出两步。铁质滚轮在他身后发出半声短促的嘎吱,他及时停住了。
他停在钱景尧身侧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侧脸的所有细节。额角正在渗汗。不是运动后那种均匀细密的汗珠,是几颗各自为政的大粒冷汗,从发际线的毛囊里一颗一颗挤出来的。第一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过颧骨时被一阵痉挛抖散了轨迹,斜着流向耳垂;第二颗沿着眉骨外侧走,在眉尾处打了个转,悬在那里,始终没有落下。
他的瞳孔也在变。正常成年男性在日光灯下瞳孔直径约为三至四毫米。钱景尧的左瞳孔已经收缩到两毫米以下,像一粒被刻意削尖的铅笔芯;右瞳孔却开始反常地扩张,虹膜边缘的深褐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洇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
这是急性心肌缺血的典型体征。前降支完全堵塞,左心室前壁大面积心肌正在缺氧。他有不到四分钟。
虞大侠看着他的瞳孔,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组数字。格洛克17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他现在距离钱景尧不到一米。子弹从出膛到进入颅骨大约需要千分之三秒。他可以在钱景尧倒下之前完成击发。然后他可以把枪塞进钱景尧的右手,伪造畏罪自杀的现场。七哥教过他,手掌被动的抓握反应与主动握枪的肌肉纹理是不同的,需要用指甲在扳机护圈内侧划出一道特定角度的摩擦痕。他记得那道痕应该划在几度。
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朝清洁车的方向。是朝钱景尧的腋下。那个位置,如果他扶住他,他可以说自己在救助突发疾病的旅客。七哥说,越接近目标,越要准备一套随时能脱口而出的假动作。救助是一个好借口。任何人看见倒地的人都会被激起本能的道德冲动。用道德冲动解释自己在尸体旁边的滞留,警察很难反驳。
他的指尖触到了钱景尧的西装后幅。就在这一瞬间,钱景尧的右膝弯了下去。那一下弯得很突然。像支撑他身体的最后一根钢丝被骤然剪断。他的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很轻,法兰绒西裤的膝部衬垫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只有金属裤链轻微颤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然后是左膝。左膝落地时角度不对,膝盖外侧率先着地,那声闷响混着骨膜与硬质材料摩擦的杂音。
虞大侠没有扶他。
他垂着手,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跪在自己脚边。
钱景尧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块米色大理石,看着自己膝部在西裤面料上压出的放射状褶皱。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五指张开,像两株试图扎根进瓷砖缝隙的枯藤。他的脊背剧烈起伏,每一下起伏都比前一下更浅。
然后他开口了。“……你是。”他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递上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虞大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钱景尧的后脑勺。那里面已经长出了零星的白发,从黑发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哑光。发旋的位置偏左两厘米。发际线后退的幅度大约是两指宽。
这些都是没有用的信息。他不会在任务完成后回顾目标的体貌特征。可他此刻把这些细节存进了记忆的某个抽屉。
钱景尧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那只手抖得很厉害。不是神经性的颤抖,是肌肉完全脱力后的无序抽搐。他的拇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无意义的弧,然后被其他四根手指追赶上,一起朝西装内袋的方向移动。那条路径只有不到三十厘米,可是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三次。第一次是肘部抬起时,肱二头肌一阵猛烈的痉挛,整条小臂悬空了两秒。第二次是手腕越过前襟的金属纽扣时,他的整个上半身忽然向前倾倒,全靠那只尚未落地的右手勉强撑住平衡。第三次是食指和中指触到内袋边缘时,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有呼出来。
他把信封衔出来了。牛皮纸信封。普通尺寸。没有任何标识。边缘被他的体温熨烫得很平整,封口没有胶水,只是折进去一道窄边。信封表面有几道细浅的折痕,不是新折的,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留下的痕迹。
钱景尧把信封递向虞大侠。他递信封的动作极其缓慢。不是迟疑,是没有力气。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发抖,幅度很小,大约每秒钟三到四次。信封的边缘随着他的颤抖轻轻翕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落地之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
虞大侠没有接。他垂着眼睛看着那只信封。日光灯的光线从正上方倾泻而下,在信封表面投下他眉骨的阴影。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清洁车把手上,五指向内收拢,没有任何前伸的迹象。
他在计算。如果他现在接过去,他的指纹就会留在信封表面。他需要戴上手套。他的手套在清洁车底层夹层里,压在格洛克17的手指正在加速痉挛,虎口的肌肉已经开始不规则跳动。
如果他不接,钱景尧就会死在这里,信封会和他一起被送去法医那里。法医会打开它。法医会看到里面的东西。虞大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钱景尧要让这封信去找谁。他不知道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你认错人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压低的轻,是卸去了所有情绪重量的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件不需要被纠正也不需要被承认的事。
钱景尧摇头。他的动作幅度极小。下颌往左偏了两毫米,然后又往右偏回一毫米。那不是摇头,是脖颈肌肉痉挛造成的不自主震颤。可他的眼睛在那几秒钟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回光返照的涣散光芒。是某种被激发的、从意识最深处骤然点燃的锐光。像有人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一枚烧红的铁钉。
虞大侠没有说话。他的右手食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他准备扣动扳机时手指的自然反射。他意识到这一点,强行把它伸直了。
“不需要救。”钱景尧说。他说的不是“救救我”。
他说的不是“你是来杀我的吗”?他说的是“不需要救”。
虞大侠看着他。这个男人跪在他面前,胸腔里有一团血块正在朝心脏最致命的血管深处推进,他却说不需要救。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拇指指腹擦过食指侧缘,指关节轻微屈伸,然后归于静止。那是他的身体替他做出的第一个反应。他没有允许它继续。
钱景尧把信封往前送了半寸。
“有一个人。”他开始说了。他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与下一个字之间隔着一次完整的呼吸,隔着他胸腔里那道正在不断收窄的生命裂隙。他每说完两三个字就要停下来,喉结剧烈滚动,吞咽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
“有一个人……他的名字是XIE……”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的红。是急。是火。是眼睁睁看着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卡在瓶口却无力将它吹落的焦灼。他的眉头蹙得很紧,眉心挤出三道深沟,那是他年轻时惯常做表情留下的痕迹,此刻被濒死的肌肉记忆重新唤醒。
“也不知道电话。”他的右手开始痉挛。五根手指向内卷曲,像被低温骤然冻僵的叶片,边缘向中心收拢,试图抓住什么。信封的边缘被他攥出细密的褶皱。
虞大侠看着钱景尧的食指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平滑,甲缝里没有污垢。那是长期使用电脑键盘但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的手。指甲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纵向白纹,不是创伤,是维生素缺乏的体征。长期熬夜。长期飞行。长期没有好好吃饭。
他看着钱景尧的虎口,老茧的分布很均匀,不薄不厚。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不是握枪。虎口边缘有一小块淡褐色的老年斑,直径不到三毫米,边缘模糊。他五十二岁。档案上写着五十二岁。
他还看着钱景尧的无名指。内侧有一圈比肤色略浅的环状凹陷。那枚戒指被摘下来很久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凹陷的边缘已经变得平滑,正在被新生的皮肤缓慢填平。凹陷的正中有一小块褐色的色素沉着,是金属长期压迫留下的印记。
钱景尧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舌尖那一个尚未发出的音节上。
“他家在……”他的嘴张着。舌头抵住上颚,试图发出那个地名的第一个辅音。舌尖接触齿背,收回,再接触,再收回。他的声带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喉塞音,像玻璃杯底轻触桌面那瞬间的脆响。
那个音没有变成字。
他的瞳孔在那半秒钟里同时散开了。左眼和右眼,两粒在几秒钟前还保持着最后一线焦距的黑点,同时朝四周洇开,像墨水滴进宣纸,边缘迅速模糊、扩散、消融。虹膜的深褐色在瞳孔扩张的挤压下变成一条细窄的环带,像日全食最后一秒那道金色的贝利珠。
虞大侠知道这是死亡前的最后一次神经放电。
他在训练时看过很多录像。可他没有移开视线。钱景尧的左手从身侧抬了起来。那一下抬得非常慢。慢到虞大侠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他的肩关节已经脱力,肘关节已经脱力,腕关节已经脱力。他的左臂应该像一根灌了铅的空管一样垂在身侧,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可是它动了。一寸一寸地,沿着他的躯干侧面往上爬。他的小臂擦过肋骨,擦过腰际,擦过腋下。他的肘部在他身侧划过一道缓慢的弧线,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的食指和中指触到了虞大侠的袖口。那一下触感非常轻。像秋天第一片梧桐叶落在肩头,像雪夜最后一粒雪花停在窗棂。他的指甲盖轻轻搭在虞大侠深蓝色制服袖子的第二颗纽扣上,没有抓握,没有拉扯,只是搭着。
他的嘴唇在动。虞大侠俯下身去。他把耳朵凑近钱景尧的嘴唇。他听见气流从他齿间逸出,听见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的细小声响,听见声带在最后的气息推送下完成了一次极微弱、极不完全的振动。
那是三个音节。
第一个音节是舌尖抵住齿龈,气流从鼻腔溢出。
第二个音节是双唇收圆,舌根抬升。
第三个音节是舌尖再次抵住齿龈,声带振动。
虞大侠不知道这三个音节对应哪一个汉字。
他不知道那是某个地名的前缀,还是某个人名的后缀,还是一句被拦截在喉头二十年的告白。
他只知道这三个音节是他此生听过的最重的遗言。
钱景尧的嘴唇停在那里。那个口型保持着,像一枚被定格的胶片,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被截断在最高的那个音符。
他的食指从虞大侠的袖口滑落了。那一下滑落非常慢。他的指甲盖顺着纽扣的边缘缓缓下滑,划过制服布料的细密纹理,划过虞大侠腕骨外侧的皮肤,划过空气。
信封从他右手指间脱落。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边缘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在坠落过程中留下两道细弱的光弧。那光弧在空气里维持了不到半秒,像流星划过大气层的尾迹,像一只飞蛾扑向火焰时翅膀抖落的鳞粉。
虞大侠接住了它。他接住信封的动作非常快。快到钱景尧的手还没有完全落地,快到信封边缘距离地面还有不到三厘米。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在信封落地前最后一瞬间把它接住了。
他握成一只拳。他把它放进胸前的内袋。
钱景尧的眼皮垂下去了。他的睫毛很长。阖眼时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最后两次呼吸轻微颤动,像夏夜扑在纱窗上的飞蛾。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口型。那个没有说出来的名字。
虞大侠蹲在那里。他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接信的姿势。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收拢,指甲陷进掌心。
他听见卫生间天花板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他听见隔壁隔间抽水马桶蓄水时细密的水流声。他听见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动拖车时橡胶轮碾过地板接缝的闷响。
他听见时间从他的血管里流过。他低下头。钱景尧的右手还保持着递信的姿势。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虎口形成一个钝角。那是等待被握住的角度。
虞大侠没有握。他俯下身,把手伸进钱景尧的西装下摆。他把那件法兰绒西装的扣子解开,把衣襟向两侧拉平,把褶皱逐一抚平。他把钱景尧歪斜的领带扶正,把领带结推到喉结下方那个它本该在的位置。他把他的右手从半空中轻轻取下来,放在他的小腹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
他把钱景尧阖着的眼皮又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很轻。他的拇指从眉心向外滑动,经过眼睑时几乎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他只是想把那片睫毛压得更平整,把钱景尧最后那一眼里残留的东西彻底封进眼睑的背面。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回清洁车旁边。他蹲下去,打开底层夹层的暗扣。他把手伸进那堆油腻的抹布里,摸到了格洛克17冰凉的握把。
他把枪取出来。把弹匣卸下。他把枪膛里那颗磨过底火的子弹退出来。他把子弹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金属外壳的温度从二十摄氏度缓慢上升到三十三摄氏度,他掌心的温度。
他把子弹放进口袋。他把空枪放回夹层。他把抹布盖回去。他把暗扣锁好。
他站起来。清洁车的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嘎吱。嘎吱。嘎吱。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把右手从车门把手上收回来,探进胸前的内袋。信封还在那里,被他的体温熨烫成和他心跳相同的频率。他用拇指沿着信封的边缘缓缓摸过一遍。那道他折出来的边棱很锋利,划过指腹时有一种接近疼痛的触感。
他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属于谁。
他不知道谁在等待钱景尧,他只知道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杀一个人。那个人死在了他面前,不是他杀的。
他推开门。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有个小女孩从虞大侠身边跑过,牵着母亲的手,咯咯笑着。虞大侠推着清洁车朝工具间的方向走。
嘎吱。嘎吱。嘎吱。他的脚步很稳。他没有回头。他把清洁车推进工具间,关上门。他坐在工具箱上,他想起七哥说,一个完美的刺杀计划,要允许意外发生,并将其纳入计算。
他想起今天出现了两个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专机提前了半个小时。
第二个意外是钱景尧的心脏比他的子弹先到。
他不知道这两个意外应该被归入计算的哪一栏。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胸袋里有一样东西,应该比他今天原本要完成的任务更重。
一个信封。没有收件人姓名。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编。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被截断在半空的口型。三个音节。
他知道自己不会找到那个人,这件事得由七哥决定,因为只要今天他出境了救再不会回来,想到这里虞大侠居然有了点忧伤的感觉,虞大侠把手从胸袋上放下来。工具间里很安静。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虞大侠走出去,按照既定路线,他知道妹妹虞和弦就在自己的身后。
电话打来的时候,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虞大侠没睡。他坐在圣特尔莫那间带天井的大宅里,面前放着一只火柴盒。盒里三根火柴,一颗子弹。盒边压着一只折成十六分之一的正方形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开灯。
他第一时间抄起座机话筒,“他说的不是‘他’。”
谭笑七的声音从一万多公里外传来。没有铺垫。“是‘她’。”
虞大侠没有说话。他把火柴盒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铁皮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谭笑七说。他的语速很慢,像在走一条很滑的山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一年半前钱景尧手下有一个首席秘书,“谢颖颖。复旦新闻系毕业,去年春节咱们去成都时你见过。”
他想起钱景尧递信封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张开,虎口形成一个钝角。那是等待被握住的角度。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不知道那封信里装的是道歉还是告白还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知道那个动作的含义。那不是临终前的冲动。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很久。
虞大侠想起钱景尧最后那个口型。三个音节。舌尖抵住齿龈,气流从鼻腔溢出——那是一个声母。双唇收圆,舌根抬升——那是一个介音。舌尖再次抵住齿龈,声带振动——那是一个尾音。
他现在知道那三个音节对应哪三个汉字了。谢。颖。颖。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他记忆的某个深处浮上来,像一枚沉在水底二十年的硬币,被一只不知名的手轻轻捞起。
他当时不明白,一个人临死之前,怎么还会有力气着急。
现在他明白了。那封信不是钱景尧的遗物。那是他活着时唯一没能扮演好的角色。
虞大侠庆幸自己交给妹妹信封时对她的叮嘱,虽然他不关心谭总被那个遗物交给谁,但那肯定时最好的选择。
飞机进入平流层的时候,孙农把安全带解开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那个金属扣搭在拇指上,一下一下地弹。弹了十七下。虞大侠闭着眼睛数。十七下之后,孙农开口了。
“问你个事。”
虞大侠立刻睁眼。
“你可以不告诉我钱景尧的死因。”孙农说。她的声音像她这个人,没有赘肉,每一个字都卡在应该卡的位置。“如果你说是你杀的,七哥肯定会对你更好。”
孙农顿了顿。“就算官方说钱景尧死于心脏病,谭总也只会当那是官方口吻。”
舷窗外是南太平洋上空无尽的灰蓝色。云层在七千米以下,像一床被揉皱了的旧棉絮。虞大侠看着那片灰蓝色,没有转头。
他想起钱景尧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只搭在他袖口的左手,指甲盖上那道纵向的白纹。想起那个没有发出的音节,舌尖抵住齿龈,气流从鼻腔溢出。
他开口了。“我可以对任何人撒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飞机引擎的轰鸣盖住。孙农没有让他重复。孙农只是看着他。
“但我永远只会对谭总说实话。”
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没有说下去。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钱景尧最后那口气。他用了三秒钟才把它咽下去。不是咽下去,是放下去。放到胸腔最底层的某个位置,“我骗不了他。”
孙农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