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海上的七日(2/2)
徐光启摇头:“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星之门’、‘血之约’、‘归来之时’……还有反复出现的‘父亲’这个词,但发音很怪,像是更古老的叫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公子,沈姑娘她……她身上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陆子铭望向船尾方向。沈墨璃正在甲板上喂鸽子,晨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轮廓。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专注,完全不像夜里会用古老语言说梦话的人。
但他想起了那个戴银面具的人,想起了堡垒地牢里那些奇怪的仪式器具,想起了沈怀舟信中的“血脉为钥”。
第六天,他们遇见了第一艘其他船只——一艘葡萄牙武装商船,悬挂着里斯本的旗帜。两船在相距约两里的海面上交错而过。“乘风号”上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王大锤甚至已经将火铳藏在缆绳堆里。但那艘葡萄牙船似乎对他们毫无兴趣,径直向坎贝方向驶去。
哈桑船长松了口气:“看来搜捕令还没传到这么远。”
傍晚,沈墨璃提议测试第二只信鸽。这次的目标更远——她绘制了一张简单的海图,标注了一个位于航线前方三百里处的小岛。如果鸽子能准确找到那个岛并返回,就证明系统在长距离航行中也有效。
灰蓝色的鸽子再次起飞,这次它向东飞去,很快消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
深夜,沈墨璃的梦呓再次响起。这次徐光启提前准备好了,他不仅记录音节,还用自己发明的音标系统标注了语调变化。他注意到,沈墨璃的梦话似乎遵循某种规律,每七到八个句子会有一次重复,像是在背诵什么。
第七天清晨,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个征兆出现了。
天空还是湛蓝的,阳光炽烈,但经验丰富的老哈桑盯着东南方向海天交界处的一条细线,脸色阴沉:“风暴线。最多两个时辰。”
海风突然停了,帆无力地垂落下来。海面变得异常平静,光滑如镜,但却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的平静。气温开始上升,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降帆!固定所有活动物品!”哈桑用阿拉伯语大喊,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
陆子铭协助王大锤和孙猴子将工坊里的工具和材料全部搬进底舱固定。沈墨璃则小心翼翼地将三只尚未装备的信鸽笼子转移到最安全的船中部舱室,那里受风浪影响最小。
徐光启坐在自己的舱室里,最后一次核对昨夜记录的音节。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规律——沈墨璃梦话中的某些音节组合,竟然与一些极其古老的星象术语对应。而这些星象,根据他的计算,将在今夜达到某种特殊排列。
“这不可能是巧合……”老学者喃喃自语,手微微颤抖。
午时刚过,第一阵风来了。不是徐徐的微风,而是突然的、狂暴的阵风,将海面撕开一道道白色的裂痕。远处的黑线迅速逼近,那是雨墙,灰黑色的、连接海天的巨大雨幕。
“抓紧了!”哈桑大吼。
风暴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将“乘风号”这只小玩具抛上浪尖,又狠狠摔下深谷。雨水横着抽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刺破昏暗的天幕,瞬间将一切照得惨白。
陆子铭死死抓住主桅杆上的绳索,看见沈墨璃趴在船尾栏杆边,不是呕吐,而是在做一件奇怪的事——她将父亲的黄铜钥匙紧紧握在手中,举向风暴最猛烈的方向。她的嘴唇在动,但风雨声太大,听不见在说什么。
一道闪电劈在不到百丈外的海面上,刺目的白光中,陆子铭清楚地看见,沈墨璃手中的黄铜钥匙在发光——不是反射的雷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润的、金色的光。
钥匙柄部的波浪纹仿佛活了过来,那些隐藏的符号在光芒中浮现、旋转。沈墨璃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闪电和钥匙的光芒,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然后,奇迹发生了。
就在“乘风号”即将被一个三层楼高的巨浪吞噬时,风暴突然……绕开了他们。不是减弱,而是以他们的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五十丈的相对平静区域。外面的世界依然是地狱般的风雨雷电,但他们所在的这片海面,却只有起伏的波浪和渐小的风雨。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经验最丰富的老哈桑都张大嘴说不出话。
这平静只持续了大约一盏茶时间。然后,风暴恢复了正常,但威力似乎减弱了三成。“乘风号”虽然还在剧烈摇晃,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随时会散架的危机感。
沈墨璃缓缓放下手,钥匙的光芒逐渐暗淡,最后恢复正常。她转过身,面对船上所有人震惊的目光,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陆子铭冲过去接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吓人,额头烫得厉害,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看见了……岛……父亲在那里……”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子铭抱着她冲进舱室,徐光启跟进来把脉,眉头越皱越紧:“脉象极乱,似有高烧,但又不止是风寒……”
外面,风暴继续咆哮,但已经是可以承受的程度。哈桑指挥水手调整帆的角度,艰难地在风浪中保持航向。
王大锤和孙猴子守在舱室外,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王大锤咽了口唾沫。
“别问。”孙猴子罕见地严肃,“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傍晚时分,风暴终于过去。残阳如血,将破碎的云染成红紫色。海面逐渐平静,像一头疲倦的巨兽在喘息。
徐光启走出舱室,对等在外面的陆子铭摇了摇头:“还在昏迷,但烧退了些。她需要休息,更需要……答案。”
陆子铭望向海图上的那个坐标点。按照航速和洋流推算,他们最迟三天后就能到达那片海域。
“哈桑船长。”他找到正在检查帆具的老船长,“如果我们到达这个坐标,需要多久能找到陆地?”
哈桑看了一眼坐标,眯起眼睛:“这片海域……我年轻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个传说。他说那里有一座‘时隐时现之岛’,只在特定的潮汐、特定的星象下才会显露真容。上岛的人,要么永远留下,要么带回无尽的财富和诅咒。”他顿了顿,“我爷爷的兄弟去了,再没回来。”
陆子铭沉默片刻:“如果我们必须去呢?”
老船长看着这个奇怪的明国人,又看了看沈墨璃的舱室方向,最后叹了口气:“那你们最好做好准备。有些岛,不只是岛。”
夜幕降临,满天繁星在风暴洗刷后的夜空中格外明亮。徐光启站在甲板上,仰头观看星象。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嘴唇无声地计算着。
然后他僵住了。
今夜星辰的排列——与沈墨璃梦话中反复出现的那些古老星象术语,完全吻合。
而根据他的计算,这样的排列,上一次出现是在……四百七十年前。
老学者缓缓放下手,望向沈墨璃的舱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海风轻抚过甲板,“乘风号”在星光下静静航行,驶向那个隐藏在迷雾与传说中的坐标点。船上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沈墨璃的秘密、沈怀舟的布局、九头蛇的真面目、那把会发光的钥匙——所有的谜团,都将在那个岛上找到答案。
或者,找到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