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风暴与幻象(1/2)
那不是普通的热带风暴。
最初出现在东南海平线上的,只是一条细细的、比海水颜色略深的灰线。老哈桑船长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然后脸色逐渐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罗盘,用阿拉伯语快速念了一段祷文,声音里透着陆子铭从未听过的凝重。
“全体上甲板!固定所有物品!”哈桑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闷热的空气中。
但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前一秒,天空还是清澈的湛蓝色,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海风轻柔地鼓动着船帆,“乘风号”平稳地航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逐渐变暗,而是一瞬间——仿佛有只无形巨手将太阳掐灭了。
铅灰色的云层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从海平线压来,那不是云,更像是倾倒的天空,厚重、翻滚、内部不时闪现出病态的绿光。气温骤降,刚才还闷热难当的空气突然变得阴冷刺骨。海面失去了所有波纹,变成一面巨大而诡异的黑镜,倒映着上方翻涌的云墙。
“那不是季风……”徐光启抓着船舷,老花眼镜后的眼睛圆睁,“那是……飓风!”
话音未落,第一阵风来了。
那不是风,是墙。一面由空气组成的、看不见的巨墙狠狠撞在“乘风号”的侧舷上。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左倾斜了足足三十度,甲板上所有未固定的物品瞬间滑向一侧。木桶、绳索、水手的包裹,全部滚落海中。
紧接着,暴雨如约而至——如果那还能称为雨的话。那是瀑布,是从九天之上直接倾泻而下的水墙。豆大的雨滴在狂风的加速下抽打在脸上,疼得像被石子击中。雷声不是从远方传来,而是在头顶炸开,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闪电一次又一次撕裂昏暗的天幕,每一次惨白的光芒都将世界定格成一幅地狱景象:扭曲的脸,飞舞的绳索,倾斜得几乎要触到海面的桅杆。
“降帆!降帆!”王镇海——哈桑船长的中文名字——的吼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这个在印度洋航行了三十年的老水手此刻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样的风暴意味着什么。
陆子铭死死抱住主桅杆,冰冷的海水和雨水早已将他浸透。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调动着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气象知识碎片:云墙推进速度、气压骤降程度、海浪的形态……所有数据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普通风暴,是热带气旋,是台风,是那种能在几小时内摧毁整支舰队的自然伟力。从初步观察估算,风力至少达到九级,浪高超过五米——而这可能只是风暴的边缘。真正的中心可能还要恐怖得多。
船体再次倾斜,这次角度更大。陆子铭感觉自己的脚几乎要离开甲板,全靠手臂的力量和捆在腰间的安全绳才没被抛出去。眼角余光里,他看见王大锤用身体压着一捆即将滚落的缆绳,孙猴子像猴子一样在倾斜的甲板上爬行,试图固定松脱的帆索。
“左满舵!迎浪!”陆子铭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风雨中微弱得可怜。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让船头正对浪头,用最坚固的船首劈开巨浪。如果侧舷迎浪,以“乘风号”这种小型帆船的稳定性,一次大浪就足以让它彻底倾覆。
舵手——一个名叫阿里的年轻水手——已经吓呆了,双手死死抓着舵轮却不知该往哪转。王镇海冲过去,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抓住湿滑的舵轮,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转动。
“帮把手!”老船长吼道。
陆子铭解开安全绳,在几乎站不稳的甲板上爬向舵位。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垂直的悬崖,狂风撕扯着他的衣服,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终于到达舵轮旁,他和王镇海合力转动那沉重的木轮。
“乘风号”艰难地调整着方向,船身在巨浪中剧烈摇摆,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木材承受极限的呻吟声。一个巨浪迎面扑来,船头高高扬起,几乎要垂直竖立,然后狠狠砸下,溅起的浪花像瀑布一样冲刷过整个甲板。
“稳住!”王镇海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船舱门被猛地撞开。
沈墨璃冲了出来。
她没有穿蓑衣,甚至没有披外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衫,瞬间就被暴雨浇透,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得令人心疼的轮廓。她的头发在狂风中疯狂飞舞,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风暴的恐怖。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她径直冲向船首,双手抓住被雨水冲刷得湿滑的栏杆,身体在狂风中摇晃,却固执地望向某个方向。
“沈姑娘!回来!”徐光启想抓住她,但一个浪头打来,老人踉跄着后退。
陆子铭将舵轮交给王镇海,解开安全绳冲向船首。他抓住沈墨璃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而且她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共振的颤抖。
“回去!这里危险!”他在她耳边大喊。
沈墨璃转过头。在闪电的白光中,陆子铭看清了她的眼睛,然后浑身一僵。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
瞳孔深处,倒映的不是眼前狂暴的大海和风暴,而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平静如镜的海面,皎洁的满月悬在中天,银色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而在月光尽头,是一座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岛屿,轮廓模糊却又真实,岛上似乎有建筑的影子,还有……光。
她在看幻象。不是在回忆,不是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看另一个场景。
“那边……”沈墨璃伸手指向风暴最猛烈的方向——正是他们费尽全力想要避开的方向,“有陆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风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疯了!”王镇海怒吼道,他一边控制着舵轮,一边扭头看向沈墨璃指的方向,“那边是风暴眼!过去就是送死!”
但沈墨璃挣脱了陆子铭的手,不是用蛮力,而是一种奇异的、滑溜的力道。她跌跌撞撞地扑到舵轮旁,抓住王镇海的手臂,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信我!父亲的地图上有记载……这种旋转风暴,中心有静区……静得像镜子……而在静区的几何中心……永远有一座岛!”
她的话颠三倒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王镇海愣住了。作为老水手,他确实听说过“风暴眼”的传说——传说某些巨大风暴的中心平静无风,像被无形墙壁保护着。但那只是传说,他航行了三十年,从未亲眼见过,更别说穿越风暴墙进入其中了。
陆子铭的大脑飞速运转。现代气象学知识告诉他,沈墨璃说的是对的。热带气旋中心确实存在相对平静的“眼区”,直径从几公里到几十公里不等。但要从风暴边缘进入风眼,必须穿越最狂暴的“眼墙”——那里风速最大,降雨最猛,海浪最高。以“乘风号”的状况,穿越眼墙生还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然而……
他看着沈墨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实与幻象正在交战,但指向风暴中心的手却稳如磐石。他想起了她昏迷前的话:“我看见了……岛……父亲在那里……”想起了那把在闪电下发光的黄铜钥匙,想起了徐光启记录的古老星象和梦话。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转向!”陆子铭突然吼道,声音盖过了雷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王镇海。
“照她说的方向!现在!”陆子铭冲到舵轮旁,和王镇海一起用力转动。
“你会害死所有人!”老船长吼道。
“留在风暴边缘也是死!”陆子铭回吼,他指着正在逐渐逼近的云墙,“看那边!风暴在加强!最多半个时辰,浪高会翻倍!‘乘风号’撑不到那时!”
这是赌博。要么在风暴边缘被逐渐增强的风浪撕碎,要么冲向风暴中心,赌那里真的有平静区域,赌沈墨璃的幻象不是疯话而是某种……指引。
王镇海盯着陆子铭的眼睛,又看向沈墨璃。少女站在狂风中,单薄得像下一秒就会被吹走,但眼神却坚定如磐石。老船长狠狠啐了一口,不知是唾沫还是雨水。
“右满舵!目标——风暴中心!”他嘶声下令,声音里透着赴死般的决绝。
这是“乘风号”航向的改变,也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船头缓缓转向,从迎浪变成了顺浪,然后逐渐对准了风暴最黑暗、最狂暴的核心区域。那个方向的天空已经不是铅灰色,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内部不断闪现的闪电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紫色。
浪更大了。现在“乘风号”是顺浪航行,船速快得失控,船尾不时被浪头抬起,整艘船像冲浪板一样在波峰波谷间疯狂冲刺。每一次从浪尖跌落,船首都深深扎入水中,然后再艰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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