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急流脱身(1/2)
坎贝港的黎明来得仓促而滚烫,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海岸线都被无形的手推进了白昼。陆子铭站在旅馆阁楼的窄窗前,眼睛透过木板缝隙凝视着外面的世界。东方海平面上的铅灰色天空正被第一道曙光残忍地撕裂,那光芒不像温柔的唤醒,倒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片,割开了夜的最后一道帷幕。
码头已经醒了——或者说,从未真正沉睡。鹅卵石街道上,葡萄牙士兵的皮靴声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响起,而且密集得不自然。陆子铭数了数,仅从他视线所及的这段路上,十分钟内就经过了四队巡逻兵。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枪械在晨光中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掠食者在搜寻猎物。
“他们在挨家挨户查问。”沈墨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紧绷。她已经系紧了行囊的最后一根绳结,动作干净利落得近乎机械,但陆子铭注意到她指尖难以察觉的颤抖——自昨夜从葡萄牙堡垒那个阴森的地牢归来后,她脸上就失去了血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瓷器。
王大锤从门外闪进来,宽厚的身形几乎填满了门框。他胡茬上还挂着夜露,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味。“西门封锁了,岗哨加了倍。”他压低声音,抹了把脸,“但渔市那边的矮墙下头,俺发现了个狗洞。巡防半个时辰一次,中间有盏茶功夫的空档。”他咧嘴笑了,露出被廉价棕榈酒染黄的牙齿,“俺试了,能过,就是得趴低点。”
房梁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孙猴子像只真正的灵长类动物一样倒挂下来,手中抛出几个油纸包,准确落在房间中央的破木桌上。“干粮,咸鱼,还有这个——”他轻巧地翻身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抛下,“从个醉醺醺的葡兵身上摸的,十七枚卢比银币,够咱雇条快船,要是讨价还价得巧,还能剩点买火药。”
陆子铭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他看向三位同伴——王大锤的粗犷中藏着农人特有的狡黠,孙猴子瘦小身躯里蕴藏着江湖人全部的精明与敏捷,而沈墨璃……她眼中除了逃生的决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昨夜在地牢最深处见到父亲遗物后,就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
“收拾妥当就动身。”陆子铭将现代人的逻辑与这个时代的本能结合起来思考,“现在天刚亮,正是码头最混乱的时候,鱼市开市,苦力上工,我们混出去的机会最大。”
他们没有走楼梯——那木头台阶吱呀声太大。孙猴子推开阁楼后方一扇隐蔽的小窗,窗外是旅馆与相邻建筑之间不足两尺宽的缝隙。四人如流水般依次滑下,王大锤最后落下时差点卡住,他深吸口气收紧肚腹,才勉强通过。
渔市的腥臭扑面而来,那是堆积如山的鱼获在热带清晨迅速腐败产生的气味,刺鼻却完美地掩盖了他们身上可能被猎犬追踪的气味。他们混入运送早市鱼获的苦力队伍中,那些黝黑瘦削的男人肩上扛着装满海产的藤筐,低头沉默地行走,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陆子铭学着他们的姿态,弓背低头,但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葡萄牙士兵的红色制服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格外显眼,他们设了三个临时检查点,但主要注意力放在马车和大型货物上,对这群衣衫褴褛的苦力只是随意挥手放行。
转过第三个巷口时,沈墨璃突然死死拽住了陆子铭的衣袖。
她的手指冰冷,力道大得惊人。陆子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对面,陈阿福的杂货店。那是他们与本地抵抗组织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一旦旅馆不能回,就在这里留下暗号,等待指引。
此刻,杂货店的门板紧闭,这本身就不寻常。这个时间,陈阿福应该已经卸下门板开始营业了。更让陆子铭心中一紧的是,门缝下渗出深色液体,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黑得发亮,缓缓在粗糙的石板路上蔓延开来。
王大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肌肉贲张就要冲过去。陆子铭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按住这头蛮牛,同时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回巷子阴影中。
“看斜对面。”沈墨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杂货店斜对面的腌鱼摊后,两个穿着土着粗布衣服的男人看似在挑选货品,但他们的眼神飘忽,不断扫视着杂货店周围每个角落。更致命的是,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个姿势陆子铭太熟悉了,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而且他们的靴子,虽然沾了泥,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是葡萄牙军队的制式军靴。
陷阱。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陷阱。
沈墨璃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陆子铭看见她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告别。几秒钟后,她再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波动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们原路退回,绕开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巷子。狗洞也不能去了——既然陈阿福的店被盯上,所有已知的逃脱路线可能都已暴露。四人缩在一处堆满废弃渔网的角落,海水的咸腥和网绳腐烂的霉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
“现在咋办?”王大锤额头渗出冷汗。
孙猴子像只真正的猴子般爬上堆叠的木桶,从高处观察周围地形。片刻后,他滑下来,眼中闪着光:“染坊。杜拉姆家的靛蓝染坊,后院直接临海,他们清洗布匹的废水渠直通海湾。”
“有守卫吗?”陆子铭问。
“两个看门的老头,这个时辰应该在打盹。”孙猴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得穿过整个染坊院子,万一……”
“没有万一了。”陆子铭打断他,听见远处传来葡萄牙士兵用生硬当地语喊叫的声音,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
染坊的墙壁是用珊瑚石砌成的,粗糙的表面提供了足够的着力点。孙猴子第一个翻上去,像片叶子般轻盈落地。片刻后,墙内传来一声猫叫——安全信号。
沈墨璃被托举上去时,她的裙摆被墙头的碎贝壳勾住,撕裂了一道口子。她毫不在意,翻身落下。王大锤最吃力,他体重最大,差点带垮了一段松动的墙石,落地时闷哼一声,显然扭伤了脚踝。
院子宽阔得惊人,上百根木杆如丛林般矗立,上面悬挂着刚刚染好的靛蓝色棉布,在晨风中缓慢飘动,像一片静止的蓝色海洋。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靛蓝染料和明矾混合的气味,地面是深蓝色的,墙壁是深蓝色的,连从旁边小屋探头出来的老工匠的脸,也被常年浸染成了诡异的蓝灰色。
他们屏息穿行在布匹的森林中,每一步都踩在靛蓝染料积成的水洼里,蓝色迅速爬上了他们的裤脚和鞋面。就在快要到达后院的漂洗池时,染坊前门突然传来响亮的拍门声和葡萄牙语的呵斥。
“快!”陆子铭压低声音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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