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未送出的信(1/2)
晨光渐炽,坎贝港在一种虚假的平静中开始新一天的喧嚣。但在这喧嚣之下,暗流已然汹涌。陆子铭等人迅速而低调地做着撤离的最后准备:王大锤和孙猴子分头去码头区,设法寻找并“说服”一艘即将离港、最好是前往北方或折返库奇湾方向的可靠渔船;陈阿福则返回他那间小小的杂货铺,进行最必要的收拾——他在这里隐匿二十一年,真正不能舍弃的随身之物并不多,最重要的是将一些可能暴露身份或与沈怀舟有关的旧物彻底销毁。
临行前,沈墨璃却向陆子铭提出一个请求:“我想去一趟城西的公共邮驿。今早听旅店老板说,有一艘悬挂荷兰旗帜、但主要跑南洋航线的混合货船,‘飞鱼号’,明早将启程前往马六甲。他们接受付费捎带私人信件和小包裹。”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徐先生和船队需要知道我们在坎贝的发现,特别是关于‘地脉之眼’和九头蛇真正图谋的推测。有些信息,不能等我们汇合后再传递,太迟了。而且……通过第三方商船传递,万一我们途中……至少信息能送出去。”
陆子铭凝视着她,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忧虑与决断。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在可能已被监视的情况下,任何非常规举动都可能暴露行踪。但沈墨璃说得对,那些关于时空之镜和九头蛇终极目标的信息太过重要,必须尽快让后方知晓。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猴子陪你去,他机灵,擅长反跟踪。快去快回,注意安全,信的内容务必谨慎。”
坎贝港的公共邮驿位于码头区与商业区交界处,是一栋由葡萄牙人管理、但实际运作颇为混乱的单层石砌建筑。这里充斥着各种语言、各种目的的旅人、商贩和水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廉价墨水味和远方带来的陌生气息。墙壁上贴满了寻找失物、招工、船只启航信息的告示,有的崭新,有的已泛黄破损。
沈墨璃戴上了昨日用的头巾,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当地妇人衣裙,在孙猴子若即若离的掩护下,混入嘈杂的人群。她找到负责登记和收费的、一个满脸不耐的葡印混血小吏,支付了额外的“加急”费用,拿到了专用于“飞鱼号”的特定信匣钥匙和符合规格的信纸信封。
她在一个角落找了张摇晃的木桌坐下,摊开信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羽毛笔蘸上墨水,她开始书写,用的是徐光启能一眼认出的、她特有的娟秀楷书。
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与平安报知,用语含蓄。然后,她以“于坎贝港查阅某些古老残卷及市井秘闻”为由,开始切入正题。她详细描述了“地脉之眼”的存在形式,及其展现出的“可观测特定时空片段”的诡异特性。她重点强调了葡萄牙当局与名为“九首会”的秘密组织对此物的异常重视与勾结,并明确指出,该组织的终极目标似乎并非世俗的财富与权力,而是与掌控此“异镜”所揭示的某种“门径”或“规律”有关,其志深远,危害难测。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既要传递足够的关键信息,又要确保即使信件意外被截获,也不会暴露他们已亲身潜入堡垒的事实,更绝口不提任何关于自身血脉可能与那水晶球产生共鸣、乃至被父亲警告为“钥匙”的惊天之秘。这件事,如父亲所言,知道的人越少,她可能越安全,船队也可能越安全。
信的末尾,在例行问候与祝福之后,她另起一行,写下了一句看似是晚辈向博学长者请教博物知识的闲笔:
“另,侄女于此间市集,偶闻南洋远客提及,彼地深海之渊或火山之隅,生有一种奇异珊瑚木,其花绽放时剔透如水晶,所结之实圆润光滑,恍若明镜,映照景物微芒,当地土人视为神异。不知叔父博闻广识,可曾于泰西典籍或前辈游记中,见得此类奇木记载?若他日有缘得悉,万望详告其性状缘由,以解侄女好奇之渴。”
这是她与徐光启早在离京前就约定的数种密语之一。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发现具有超常物理或未知特性的物体或现象,其原理超出当前认知,急需格物学堂从科学角度进行深入研究与分析。”徐光启看到此句,便会明白她在坎贝遇到了用常规知识无法解释的、极其重要且急需保密研究的事物。
写完最后一行,沈墨璃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信封,用特制的火漆封缄,盖上一个小小的、不带任何标记的私人印戳。整个过程,她始终能感觉到孙猴子在附近警惕地游弋,也尽量让自己显得如其他托寄家书的普通旅人般自然。
然而,当她拿起那封装载着惊人秘密的信件,走向墙上那排标有船名和目的地的厚重橡木信匣,准备将信投入“飞鱼号”的专用匣口时,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的心悸感骤然攫住了她。
仿佛有一道无形而粘腻的视线,穿透了邮驿内嘈杂的人群、浑浊的空气、甚至厚重的石墙,牢牢地锁定了她,锁定了她手中的那封信。那视线中没有立刻的威胁,却充满了某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与等待,好像她的一切举动,从踏入邮驿开始,甚至更早,就如同戏台上的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落在某个遥远而居高临下的观察者眼中。
她的手在信匣口微微停顿了一瞬,指尖冰凉。是错觉吗?是连番遭遇后过度紧绷的神经产生的幻觉?还是……昨夜堡垒塔楼上那道黑袍轮廓投下的阴影,实在太过沉重?
她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视邮驿的每一个角落:昏昏欲睡的职员、大声争论运费的商人、埋头写信的旅客、无所事事的闲汉……没有任何人特意注视她。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孙猴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从一旁凑近,用眼神询问。沈墨璃迅速摇了摇头,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将信件决然地塞入了信匣狭长的投递口。木匣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仿佛吞下了一个秘密,也吞下了她的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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