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北上之途(1/2)
拂晓前最沉静的时分,薄雾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维拉村隐蔽的岩洞口和那片被环抱的小小海滩。三艘巨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马哈德夫长老和几位村中长者早早来到岸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地将准备好的几筐新鲜椰枣、烤鱼干和几皮袋干净的淡水送上小艇。
“愿海神与象神庇佑你们的航程。”马哈德夫长老用古吉拉特语说道,拉吉低声翻译。他看向陆子铭和沈墨璃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期望,或许也有一丝其兄甘地那种深不可测的谋划。
借着晨雾和尚未褪尽的夜色掩护,三艘“乘风级”在维拉村向导的引领下,缓缓驶出那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狭窄水道,再次进入相对开阔的库奇湾北部水域。晨风渐起,吹散了部分薄雾,巨大的主帆和侧帆被水手们合力升起,布匹在绞索的摩擦声中鼓胀起来,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巨鸟在晨曦中舒展羽翼。
在“乘风号”的尾楼舱室,沈墨璃将一件珍贵的物品在桌案上小心展开——那是一张用鞣制过的、富有弹性的鱼皮制作的地图,边缘用细麻绳缝合加固。鱼皮呈淡黄色,上面用烧过的炭笔和某种植物染料清晰地勾勒出库奇湾北部直到坎贝以南的漫长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纵横交错的水道。
“这是甘地长老让马哈德夫转交给我们的。”沈墨璃指着地图上两种颜色的标记,“看,这些用赭石色粗线标注的,是葡萄牙人常规巡逻和商船往来的‘主航道’,连接着第乌、几个他们控制的小据点以及坎贝外围的深水港区。而这边,”她的指尖移向那些用靛蓝色细线描绘的、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蜿蜒曲折的线路,“这些就是海民们世代使用的‘乌尔帕尼’——翻译过来大概就是‘隐蔽小道’或‘老鼠道’。只有在最低潮或特定水位时,吃水极浅的小船才能勉强通行。”
所谓“老鼠道”,是自然与时间在这片海岸线上刻画的隐秘脉络。它们深入红树林腹地,穿行于潮汐沼泽之间,绕过水下暗礁和移动沙洲,有些段落狭窄到船身两侧的桨叶几乎能刮擦到盘根错节的树根或滑腻的岩壁。这里的水文情况瞬息万变,暗流漩涡潜伏,没有常年在此讨生活积累的经验,即便是手持精确海图,也极易触礁搁浅或迷失方向。更重要的是,这些水道对于葡萄牙人那些吃水较深、体型笨重的卡拉克帆船和盖伦战舰而言,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即便是他们的巡逻小艇敢于闯入,熟悉每一处弯道和藏身处的本地渔民,也能轻易利用地形将其摆脱甚至引入绝境。
王大锤根据地图比例和船速粗略估算,眉头紧锁:“总领队,如果全程走这些‘老鼠道’,避开所有红色主航道,我们抵达坎贝外围的时间,至少要延后五天,甚至更久。而且这种复杂水域航行,对船体损耗和人员精力都是巨大考验。”
陆子铭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曲折的蓝色脉络上缓缓移动,目光沉静:“时间的代价,是为了安全的保障。马六甲的教训告诉我们,过早暴露在葡萄牙人的直接监控下,后果可能不仅仅是延误。”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几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况且,甘地长老考虑得很周到。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标记点,是沿着‘老鼠道’分布的、海民们才知道的淡水汲取点、可以临时泊靠的小沙洲、以及少数几个可以秘密补充食物(与沿途可靠小村庄交易)的联络处。走这条路,我们不仅能避开葡萄牙人的耳目,还能最大限度依靠本地人的支持,悄然北上。”
目标明确,计划已定。船队调整航向,不再试图靠近外海的主航道,而是紧贴海岸线,一头扎进了那片由红树林、湿地和复杂浅滩构成的、在地图上呈现为大片绿色阴影的迷宫之中。
最初的航程还能依稀看到远方海岸线上摇曳的椰林和零星渔村的炊烟。但很快,陆地景观发生了变化。平缓的沙滩被大片低平、泥泞、水网密布的盐沼和潮汐滩涂所取代,空气中咸腥味更重,夹杂着淤泥和腐殖质的气息。再往北,无边无际、郁郁葱葱的红树林成为了绝对的主角。它们的树冠连绵成片,遮天蔽日,气根如林深入水中,将广阔的水域切割成无数条狭窄、幽暗、方向难辨的水道。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水色变得幽深泛绿,四下里除了船行水声、鸟鸣和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一片寂静,与外海的辽阔喧嚣截然不同。
“这简直像在陆地上的森林里行船……”一名年轻的水手学徒忍不住低声惊叹。
幸而有甘地派来的向导——一位名叫卡努的年轻渔民。他皮肤黝黑,沉默寡言,但眼神明亮,对这片水域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他站在“乘风号”船首,不时用手势或简短的词语(通过拉吉翻译)指引着舵手调整方向,避开隐藏在水下的枯木、礁石和危险的漩涡。在他的带领下,三艘巨舰如同灵活的游鱼,在这绿色的迷宫中谨慎而坚定地穿行。
航行至第三天下午,根据地图标记和卡努的指引,船队在一处名为“纳迦”的地点停泊。这里曾经也是一个渔村,但如今已完全荒废。几间茅草屋早已坍塌,只剩下被风雨侵蚀得残破不堪的土墙基址,淹没在茂盛的野草和灌木丛中。村中唯一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结构的,是一口用石块垒砌的圆形水井,井口长满了青苔。
船队需要补充淡水,几名水手在王大锤的带领下,上前清理井口,检查水质。沈墨璃也信步走来,或许是想看看父亲当年可能停留过的地方。她绕着古井慢慢走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井口边缘和井壁那些被岁月和潮湿刻画的痕迹。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在井口内侧、略低于视线、被一层滑腻青苔半掩的石块上,似乎有一些非天然的刻痕。她蹲下身,用手帕小心地擦拭掉那片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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