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隐秘的港湾(1/1)
沿着印度西海岸向北航行的第三天,船队依照苏拉杰留下的模糊指引和郑和古图上一些几乎被人忽略的细小标记,缓缓驶入了一片地理环境极为特殊的水域。
这里远非“第乌”那样拥有宏伟堡垒和繁忙码头的着名海港,甚至不是海图上常规标注的任何一个港口。按照苏拉杰临别前含混的描述,配合古图边缘一处极淡的、疑似标注“避风浅湾”的墨痕,他们找到的是一片深入陆地的、被大片茂密红树林和沼泽湿地所环绕的隐蔽海湾入口。当地渔民或许称它为“库奇湾深处的渔村”,一个在官方海图上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名字。
当“乘风号”作为先导,小心翼翼地引领船队穿过入口处相对狭窄、水下暗沙密布的水道时,时间已近黄昏。夕阳低垂,将西天的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橘紫,并将这片奇异的港湾也浸染其中。
水道逐渐开阔,展现在眼前的景象让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这里的水面平静如镜,呈现出一种介于翠绿与墨绿之间的浓郁色泽,倒映着天空瑰丽的色彩。两岸是郁郁葱葱、盘根错节的庞大红树林,气生根如同无数巨兽的触须探入水中,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植物腐殖质和咸腥混合的、略带泥沼气息的味道,与之前大海上的气息截然不同。
在靠近海湾内侧的一片较浅的水域,他们看到了此行的目标——几十艘正在作业或归航的渔船。这些渔船的造型极为独特,与他们在南海、马六甲乃至苏拉杰船上见过的任何船型都不同。船身极其细长,两头高高翘起,弧度优美而夸张,如同两弯朝向天空的新月,又像是凝固在碧波上的神秘微笑。船体多为原木色或涂有简单的彩色条纹,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古朴而富有生命力。皮肤黝黑发亮、只穿着简单腰布的渔民们正在船上忙碌,或收网,或清理渔获,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与他们的船只一样,充满了野性而协调的力量感。
三艘如同洪荒巨兽般闯入这片静谧水域的“乘风级”巨舰,立刻引起了渔村所有人的注意。劳作声、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一些渔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渔叉或船桨,孩童被妇人拉回高脚屋下。这片与世隔绝的港湾,显然极少有如此庞大、风格迥异的“不速之客”到访。
陆子铭站在“乘风号”船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让船队继续深入,以免引起更大的恐慌或误会。他沉声下令:“在此下锚,保持警戒。放下我的座舟,王大锤,你挑选十个最稳重精干、不带戾气的兄弟随我上岸,记得换下军服,穿常服。把准备好的‘见面礼’带上。”
礼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对纹饰典雅、釉色莹润的景德镇青花瓷盘;几方绣工精巧、图案吉祥的苏绣丝帕;还有一小箱密封极好的上等武夷岩茶。价值适中,重在体现诚意与文化。陆子铭自己也换下了一路穿着的航海常服或正式袍服,改为一身素净的靛蓝色棉布直裰,腰间仅悬一枚温润无华的白玉佩,脚蹬布鞋。这身打扮既显对当地朴素环境的尊重,也刻意收敛了可能引发贪婪的华贵之气,更符合一个前来寻求合作、而非炫耀武力的商队首领身份。
小艇划破平静如镜的水面,朝着岸边那片由高脚木屋和椰子树组成的渔村驶去。随着距离拉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村里的建筑:屋子多用竹木搭建,底部由木桩支撑,高出水面或地面,以避潮湿和虫蛇。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棕榈叶。一些晾晒的渔网挂在屋前,空气中鱼腥味混合着炊烟的味道。
当小艇即将靠上简陋的木制小码头时,村子里有了动静。几个显然是村中长者的老人,在一群精壮青年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为首的老者身材瘦削,但腰背挺直,须发皆白,头上缠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头巾,脸上刻满了风霜与智慧的沟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虽然眼角布满皱纹,但眸光清亮锐利,全然不似寻常渔村老人的浑浊,正冷静地打量着从船上走下来的陆子铭一行人。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用的是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古吉拉特语。随船的年轻翻译拉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以古吉拉特语恭敬回应,然后迅速低声向陆子铭翻译:“长老问,‘远方来的客人,你们的船如此雄伟,为何不去南方那繁华的第乌港,那里有佛郎机人的城堡和热闹的市场,却偏偏来到我们这个只有鱼腥和海鸟叫声的偏僻角落?’”
语气平和,但问题本身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你们是谁?有何目的?为何避开主流港口?
陆子铭面色沉静,微微颔首示意。王大锤立刻上前,将带来的礼盒在码头平整处小心打开。夕阳的余晖恰好洒落,青花瓷盘上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苏绣丝帕上的金线暗纹若隐若现,岩茶木箱开启后,一缕清冽独特的茶香悄然逸出,与港湾的气息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陆子铭示意拉吉翻译,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尊敬的长老,我们远渡重洋,从日出之地而来。我们听闻,真正的珍珠往往藏在最深的海域,最真诚的友谊也常驻在最朴实无华的地方。繁华的港口有它的规则,而我们,更希望能与心灵如同这海湾般清澈、生活如同这红树林般坚韧的人们相识。”这番话经过拉吉的转译和润色,虽不可避免地失去了部分汉语文言的韵律,但其核心的尊重、谦逊与寻求真诚交往的意味,却准确地传递了过去。
老者的目光在礼物上停留片刻,又仔细审视着陆子铭的神情和衣着。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礼物恰到好处,言辞不卑不亢,衣着朴素得体,随从精悍却规矩。眼中的警惕似乎消融了一分,锐利的眸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掂量。
片刻沉默后,老者脸上严肃的线条稍稍柔和。他没有对礼物做出直接评价,而是侧身,做了一个简洁而庄重的“请”的手势,指向村子深处一座看起来最大、建造也最为考究的木结构高脚屋。那屋子建在几棵高大的椰子树之间,有木梯通向门口,屋前还悬挂着一串风干的贝壳和鱼骨制成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尊贵的客人,请到寒舍一叙。”拉吉翻译着老者的话,语气已比刚才恭敬了许多。
陆子铭心中微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他回礼致谢,示意王大锤等人带上礼物,跟随老者及村中几位长者,踏上了通往那座高脚屋的木梯。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这个隐秘渔村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发出的、既好奇又谨慎的叩问。
夕阳完全沉入红树林的背后,港湾笼罩在柔和的暮色之中。三艘巨舰静静地停泊在远处的深水区,如同忠诚的巨兽守护着主人的冒险。而在这座悬于水面之上的高脚屋里,一场将决定船队能否在这片陌生大陆边缘找到第一个立足点的关键对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