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大陆在望(1/2)
第十三日午后,阳光正好,海面是悦目的蔚蓝色,长浪舒缓。当“乘风号”桅杆顶端的了望哨例行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窒。在视野尽头,海天相交的那条模糊弧线之上,一道深沉、厚重、绵延不绝的黛青色轮廓,正如同从海底缓缓隆起的巨兽脊背,静静地横亘在那里。那不是海市蜃楼,也不是短暂掠过的岛屿黑影,它的规模、它的稳定感,都在宣告着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陆——地——!”了望哨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句所有远航者最期盼的呼喊送向了甲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乘风号”,并通过旗语迅速传到了“破浪”与“致远”。
“陆地!看到陆地了!”
“我们到了!到天竺了!”
短暂的寂静后,三艘船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水手们、商员们、学员们纷纷涌到船舷边,伸长脖子,极目远眺。许多人眼中甚至闪动着泪光。从天津卫出发,穿越南海,闯过马六甲,横渡风急浪高的印度洋,历时数月,饱经艰险,终于,脚下这片浩瀚的咸水尽头,出现了坚实的土地!属于传说中“身毒”、“天竺”的土地!
船队调整航向,朝着那片陆地的方向加速驶去。随着距离拉近,那抹黛青逐渐展现出丰富的层次与细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绵延不绝、在阳光下泛着耀眼金白色的沙滩,如同给大陆镶嵌了一条瑰丽的银边。沙滩后方,是郁郁葱葱、在热风中摇曳的椰林和棕榈树林,翠绿欲滴。更远处,地势渐高,起伏的山峦呈现出由深绿到青灰的渐变,山脊线条柔和,与中土峻峭的山势颇为不同。
不仅仅是视觉,感官也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一直萦绕在鼻端的、纯粹的海腥味中,开始掺杂进一丝丝陌生而复杂的气息:那是热带香料被阳光烘焙后散发的暖香,是某种浓郁花香的甜腻,是岸边村落焚烧牛粪或柴禾的烟火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属于密集人群聚居地特有的、混合着汗水、食物、牲畜的复杂体味。风也变得不同,它从陆地吹来,带着阳光炙烤过植被和泥土后的暖意与微尘。
“我们真的到了……”沈墨璃站在陆子铭身侧,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空气,感受着脚下海水律动的微妙变化——靠近大陆架,洋流的韵律似乎都不同了。
徐光启已经将郑和古图摊开在甲板上的小几上,手指顺着航线,最终落在一个用宝船符号标记的港口处,旁边有清晰的汉字标注:“第乌”。他抬头,又举起望远镜确认了一下前方海岸线的特征——一个突出的半岛,半岛尖端似乎有高耸的建筑,与古图上描绘的地形极为吻合。
“前方那片突出的陆地,应该就是第乌半岛。”徐光启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古图上标注,第乌港是古吉拉特地区最大的港口之一,盛产棉花、靛蓝,商贾云集。不过……”他顿了顿,指向古图旁边一行后来添加的、墨色较新的小字注释,“此港今为佛郎机人所据,筑堡屯兵,抽税甚苛,华商多避之。”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远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在半岛临海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棱角分明的欧式堡垒。堡垒的炮台位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警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海湾和进出港的航道。海湾内,依稀可见不少船只的桅杆,其中几艘的轮廓明显是葡萄牙式的卡拉克帆船或盖伦战舰。港口上空,除了海鸟,似乎还飘荡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殖民者的威压感。
一个艰难而关键的选择,摆在了陆子铭和整个船队领导层面前。
直接驶入第乌港?这意味着将船队置于葡萄牙人的直接控制之下。以他们在马六甲的经历来看,这无异于羊入虎口,必将面临严苛盘查、高昂税收、贸易限制,甚至可能被扣押、引发冲突。葡萄牙人在此经营日久,堡垒坚固,战舰巡弋,硬闯或公开对抗绝非明智之举。
那么,按照苏拉杰临别时隐晦的暗示,去寻找那条存在于葡萄牙控制缝隙间的“秘密沿岸航线”和那个可以作为联络点的“小渔村”?这无疑意味着更多的未知:航线是否真实存在?那个渔村是否可靠?沿途是否会遇到其他危险?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避开葡萄牙人的锋芒,在相对隐蔽和安全的环境下与当地商人接触,建立据点,收集情报,积蓄力量,或许还能获得更优惠的贸易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子铭身上。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苏拉杰赠送的、雕刻着象头神的黑檀木牌,木质的温润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右手则紧握着单筒望远镜,镜筒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保持着清醒。望远镜的视野里,是第乌堡垒冷硬的线条和森然的炮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