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大陆在望（2/2）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长。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海面和那白色堡垒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海风拂过，带来陆地上更加清晰的、混杂着生命气息的味道。

终于，陆子铭缓缓放下了望远镜。他的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或期待、或紧张、或信任的脸，最后与沈墨璃沉静而坚定的眼神交汇。

“我们不进第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传令各船，调转航向，沿海岸线向北。我们去找苏拉杰说的那条路。”

命令迅速下达。三艘巨舰在海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船首偏离了直指第乌港的方向，转而与海岸线保持着一个安全的平行距离，向北驶去。夕阳将巨大的帆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仿佛三条金色的巨鱼，正沿着古老大陆的边缘，游向未知的阴影。

陆子铭独自站在船头最前端，任由越来越烈的晚风吹动衣袍。眼前是迅速后退的、笼罩在暮色中的海岸线，更远处，第乌堡垒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与半岛的阴影融为一体。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投向了这片大陆更深处。

这里，诞生过比华夏文明更为久远的哈拉帕文化；这里，佛陀曾在此悟道，耆那教、印度教、伊斯兰教、锡克教……无数信仰在此碰撞交融；这里，孔雀王朝、笈多王朝、莫卧儿帝国……强盛的王朝更迭不休；如今，葡萄牙人、莫卧儿人、各地土王、无数商帮势力在此角逐。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文明厚度、宗教纠葛、利益纷争，恐怕比他们以往所经历的任何地方都要复杂十倍、百倍。

他们这支来自遥远东方、仅有三艘船、数百人的小小船队，如同投入这面巨大而复杂“万花筒”中的一颗小石子，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碰撞出怎样的图案？是悄无声息地沉没，还是能成为搅动一池春水的那枚关键石子？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熟悉的淡淡馨香驱散了海风的咸腥。沈墨璃走到他身旁，递过来一个温热的青瓷茶杯，里面是色泽深红、香气醇厚的茶汤——用的是从福建带来的最后一点顶级正山小种。

“父亲在笔记里，把印度比作一个‘万花筒’。”沈墨璃望着暮色中愈发显得神秘莫测的大陆轮廓，声音轻柔，“他说，每一次你以为看清了它的图案，只要轻轻一转，就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与组合。权力、信仰、财富、艺术、暴力、慈悲……全都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难以捉摸。”

陆子铭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他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宛如红宝石般的茶汤，热气在晚风中迅速消散，但茶香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他轻呷一口，那熟悉的、来自遥远故乡的醇厚滋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慰藉与力量。

“万花筒吗？”陆子铭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望向北方海岸线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未知地域，“那我们就来亲手转一转，看看这一次，命运——或者说我们自己的选择——会让我们看到什么样的图案。”

远处，第乌港的方向，一点明亮的灯火在半岛尖端亮起，那是灯塔开始工作，为进出港的船只指引方向。那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只永不疲倦的、充满警惕与排外意味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漆黑的海面。

而在灯塔光芒照射不到的、海岸线的阴影与夜色掩护下，三艘悬挂着日月旗的东方巨舰，正收起部分风帆，降低航速，如同潜伏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沿着大陆架边缘，驶向苏拉杰口中那个或许存在、或许能带来转机的“小渔村”。真正的印度之旅，将从避开明处的锋芒、探寻暗处的脉络开始。

夜色，温柔地吞噬了帆影，也掩盖了所有的意图与行踪。前方，是更深的未知，也是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