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沙洲一夜(2/2)
沈墨璃深吸一口气,戴上细棉手套,极其小心地将那卷物品取出,放在铺了干净帆布的地面上。油布已经有些脆化,但保护效果依然良好。她一层层揭开,最终,一张略显僵硬、泛着深黄色、边缘有些许蛀蚀的方形羊皮纸,呈现在跳动的火光之下。
羊皮纸被缓缓展开。上面的图案和字迹,让所有围拢过来的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徐光启,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海图!
但与沈墨璃父亲留下的、或他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任何海图都截然不同。它绘制得极为精细,海岸线勾勒得异常准确,岛屿、暗礁、沙洲标注分明。一条醒目的朱红色航线,从图上一个标注着“满剌加”的港口符号开始,沿着苏门答腊与马来半岛之间的海峡蜿蜒向西,然后折向西北,跨越一片广阔的、绘有波浪纹的海洋,最终抵达一片形状奇特的大陆西海岸,那里标注着数个港口名称:古里、柯枝、甘巴里……
“这……这航线是到天竺西海岸的!”王镇海一眼认出了关键。
但更震撼的还在后面。这幅海图所使用的标记符号系统,并非葡萄牙式,也非阿拉伯式,而是一种他们似曾相识、却已久远的体系——巨大的宝船轮廓作为港口标记,罗盘方位用“二十四山”表示,距离单位是“更”和“里”,水深标记旁写着“托”……最关键的,在一些险要处或重要港口旁,那些细若蚊足、却清晰可辨的朱砂小字注释,用的是纯正的古汉语楷书!
“此处有巨漩,午时后勿行……”
“此岛有淡水,然土人悍,取水需以物易……”
“四月至九月,此海域多飓风,宜避……”
“古里港,地产胡椒、宝石,王好佛法,交易需诚……”
“柯枝港,有犹太人与回回杂居,善商,然需防欺诈……”
字字句句,皆是数百年前航海者用生命和智慧换来的经验总结!
沈墨璃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羊皮纸上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字迹,泪水不知不觉盈满了眼眶,声音哽咽:“是……是三宝太监的船队……这是……郑和大人的航海图!”
“郑和!永乐年间的下西洋!”徐光启的声音也因激动而变调,他几乎将脸贴到了羊皮纸上,“看这绘制风格,看这注记习惯,还有这纸张和墨迹的老旧程度……没错!这至少是永乐、宣德年间,甚至更早时期的遗物!天啊……这沙洲,莫非也曾是郑和船队的停泊点之一?这海图,是当年的舟师所留,藏于此瓮,以待……后世有缘的华夏航海者?!”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源自历史深处的战栗。一百五十年多前,同样来自大明帝国的庞大规模船队,载着帝国的威仪与友谊,劈波斩浪,远航至此。他们或许同样在此躲避过风暴,修补过船只,也可能在此留下了指引后来者的信息。跨越一个半世纪的时空,这份被封存于陶瓮、埋藏于沙洲的航海遗产,竟奇迹般地被另一支决心重返海洋的大明船队发现!
陆子铭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感。这不仅仅是一张极其珍贵、能极大保障他们后续航行的实用海图,其精确度和细节远超沈怀舟的笔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穿越时空的接力棒,是祖先探索精神的实证与传承。对别人来说是一百五十多年前,而对自己来说却是将近六百年了,它无声地诉说着:这条通往西洋的道路,华夏的先驱者们早已走过,并且留下了宝贵的足迹与智慧。
“妥善保管,这是无价之宝。”陆子铭沉声道,声音带着敬意,“立即誊抄副本,原件必须用最稳妥的方式保存。同时,对照我们现有的海图和沈伯父的笔记,仔细研究这幅古图上的每一条注释、每一个标记。这是我们继续西行,完成郑和公公未尽之业的天赐罗盘!”
当夜,沙洲上燃起了数堆篝火。船员们轮流休息、警戒、修补船只。而在“乘风号”的尾楼舱室内,灯火通明。那幅郑和时代的羊皮古图被小心地摊开在特制的大桌案上,徐光启、沈墨璃带着几名最好的绘图员和通译,正在紧张地进行比对、誊抄和研究工作。每一处标注都被反复推敲,每一条航路都被仔细计算。
古图上透露的信息远超预期。它不仅详细标出了从马六甲到印度西海岸的主航线,还标注了数条备用的、更隐蔽的支线,甚至暗示了继续向西,通往波斯湾和红海方向的可能航路,只是后半部分似乎因羊皮纸残损或原本就未绘制完全而显得模糊。
“郑公公的船队,当年所至之远,恐怕超出许多后人记载。”徐光启感叹道。
沈墨璃则指着古图上古里港附近一处特殊的寺庙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古里大云寺,有中土僧驻,通晓蕃情。”她抬头看向陆子铭,眼中闪着光:“这与父亲日记中提到的线索吻合!‘寻古里港大云寺旧址守灯老僧’!”
陆子铭点点头,目光深邃。沙洲一夜,风暴的考验让他们更加坚韧,而这份跨越六百年的意外发现,则为他们接下来的航程注入了无可估量的信心与明确的方向。先人的智慧如同灯塔,照亮了他们这些后来者前行的道路。
“传令各船,加快修补进度。明日若天气允许,我们便启程,目标——”陆子铭的手指,稳稳地点在羊皮古图上那个标注着“古里”的港口符号,“天竺,古里港!”
篝火在沙洲上噼啪作响,映照着忙碌而充满希望的人们。头顶,风暴过后格外清澈的夜空中,星河灿烂,仿佛也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交接与新的启航,默默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