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扬帆远航(1/2)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乘风”、“破浪”、“致远”三舰如同三头摆脱羁绊的深海巨鲸,悄无声息地切开了马六甲港外锚地平静而危险的水面。主帆并未完全升起,只借助侧帆和一股恰好转向的微风,船队以不引人注目的速度,缓缓向南移动,做出前往爪哇或苏门答腊诸岛的姿态。所有灯火严格管制,唯有桅杆顶端必要的航行灯在浓重夜色中如孤星般微弱闪烁。
撤离并非仓皇逃窜,而是一场精密策划的战术转移。在最后几个时辰的紧张准备中,陆子铭做出了一系列兼顾当下安全与未来布局的缜密安排。
他秘密召见了陈振龙等华人社群领袖。在“乘风号”一间密闭的舱室内,油灯映照着几张坚毅而略带悲壮的面孔。
“陈老,诸位长者,”陆子铭语气郑重,“我等不得不暂时离开,此地已成是非漩涡之中心。然我大明重返南洋之志不移,通商探贸之路必将继续。”
他指向一旁几个早已备好的箱笼:“此间有精选的丝绸五十匹、景德镇瓷器三十套、闽省好茶二十罐,另有自行车五辆、新式灯具十盏、精巧工具若干。这些货物,不卖,而是留与诸位,作为在此地建立‘万商会马六甲联络处’的启动资货与展示样品。请陈老择可靠稳妥之人,觅一合适铺面,慢慢经营,既可维系生计,亦能让此间各族商民,持续见识我大明之物产新巧,维系一丝联系与念想。”
陈振龙等人热泪盈眶,深知这些货物在当下的价值与意义,更明白其中寄托的信任与期望,纷纷起身欲拜,被陆子铭扶住。
“此外,”陆子铭压低声音,“九头蛇阴魂不散,其爪牙已渗入佛郎机军中。我等离开后,彼辈或会迁怒于华人社群。诸位务必加倍小心,深居简出,守望相助。沈小姐父亲留下的情报网络,以及我等新获之线索,仍需仰仗诸位长者暗中留心,特别是关注那个卡斯特罗中尉及其同党的动向,以及港内任何异常船只、货物之调动。所获消息,可密记留存,待我等日后重返,或设法通过可信商船传往天津卫联络点。”他留下了几个只有核心几人才懂的密语联络方式和一小袋用于应急和打点的金豆。
陈振龙颤抖着接过,肃然道:“陆公子放心!老朽等纵然拼却性命,也必守住这点根基,不负沈公当年大恩,不负公子今日重托!”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为隐秘的“外交”也在进行。陆子铭亲自口述,徐光启执笔润色,以陆子铭的名义,用词考究、语气诚恳而又暗藏机锋,撰写了两封信。一封是正式致马六甲总督阿方索·德·诺罗尼亚的“告别兼说明函”,信中感谢其接待,重申大明和平通商之宗旨,解释因“获悉南洋他处有急需处理的紧急商业事务”需暂时离港,并再次含蓄提及“唯望总督阁下明察秋毫,勿令宵小之辈离间之计得逞,损害贵我双方长远利益”,随信附赠了一对精美的掐丝珐琅瓶。这封信,将由陈振龙在合适时机,通过某种“意外”渠道送到总督面前,既给了对方面子,传递了警示,也留下了日后回旋的余地。
另一封则是密信,用词更为直接,列出了部分从费尔南多少尉带来的文件中摘录的、关于“鬼哭峡”伏击计划的不涉核心但足以引起警惕的疑点,以及卡斯特罗中尉某些行踪可疑之处,但隐去了九头蛇的名字和确凿证据原件。这封信的抄本,连同部分沈怀舟资料中关于葡萄牙垄断体系漏洞的分析摘要,由周伯通通过之前建立的秘密渠道,设法传递给了一位与葡萄牙驻军司令有旧怨、且对诺罗尼亚总督地位构成潜在竞争的葡萄牙大商人手中。这是一步险棋,旨在葡萄牙统治阶层内部制造猜疑和制衡,让他们无暇立刻全力追击或彻底撕破脸,也为陈振龙等人的生存留下一丝缝隙。
至于那位冒死前来报信的费尔南多少尉,经过医士全力救治,伤势暂时稳定,但仍虚弱。他知晓太多内情,留在马六甲必死无疑。陆子铭决定带他一起走。一则保护人证,二则此人熟悉葡萄牙驻军内部情况,未来或许有用。他被秘密安置在“乘风号”一个隐蔽舱室,由可靠人员照料。
当东方海天相接处透出第一缕青灰色的晨光时,船队已经驶离马六甲港可视范围,深入海峡南部的广阔水域。身后那片盘踞着贪婪、阴谋与危险的土地,暂时被抛在了海平面之下。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与马六甲、与葡萄牙人、与九头蛇的纠葛,远未结束,只是从台前转入了更复杂的幕后。
船队并未真的南下爪哇,而是在确定摆脱可能的跟踪后,于午间悄然转向西南,依据沈怀舟海图中一条标注为“隐径”的备用航线,朝着浩瀚无垠的印度洋入口驶去。这条航线避开了主要的商船航道,水深复杂,暗礁较多,但对“乘风级”的吃水和导航能力而言,足以应对。目标:印度西海岸的古里或柯枝——传说中郑和船队曾多次抵达、盛产胡椒和棉布、且与阿拉伯世界贸易密切的古老港口。
万历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船队已经彻底驶出马六甲海峡最南端的暗礁区,真正进入了古人称之为“西洋”的印度洋海域。这里的海,与太平洋、南海的质感截然不同。洋面更加开阔深邃,海水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蓝的色泽,浪涌悠长而有力,仿佛承载着更为古老和厚重的历史。夜空中,一轮巨大的、皎洁如玉盘的明月,毫无阻碍地悬于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清辉洒满万顷波涛,海面泛起无数跃动的银色鳞光,壮美得令人屏息。
陆子铭和沈墨璃并肩站在“乘风号”高高的尾楼甲板上,任由带着暖意的、却已无马六甲港那种混杂腥臊的清新海风吹拂衣袂。身后,马六甲的方向早已沉入黑暗与记忆,唯有明月照亮前方未知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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