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破局之道（1/2）

一夜未眠，尾舱内的灯火直到天色大亮才熄灭。疲惫被高度紧张和即将展开的行动计划所带来的亢奋所驱散。众人分头准备，如同精密机器上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沈墨璃将自己关在测绘室隔壁临时辟出的密室内，身边堆满了父亲留下的密码日记、她自己的破译笔记、以及各种辅助工具。她双眸布满血丝，却目光如炬，纤长的手指在不同字符和对应的汉字、符号间快速移动、比对、推演。父亲的密码体系虽然复杂，但核心规律基于沈家旧商号的记账暗码和一套只有父女二人才知晓的诗文对应表。随着第一个关键段落被成功破译，后面的内容如同锁链般一环环解开，隐藏在奇异符号下的惊人阴谋逐渐浮出水面。

周伯通则带领着最精干的几名商务随员和账房，在另一舱室埋头研究沈怀舟留下的贸易资料。他们将葡萄牙几家主要垄断商行历年交易记录、价格波动、货物吞吐量、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运输损耗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和分析。“看这里，这家‘果阿东方公司’标注为‘损耗’的丁香数量，连续三年都集中在同一季度，且数量惊人，远超正常水平……这很可能是他们隐瞒真实库存、操纵市场的黑账！”“还有这条，葡萄牙人从特尔纳特岛收购肉豆蔻的协议价格，与同期他们在马六甲的售卖底价之间，差价竟有五倍之多！而他们给其他中间商的批发价却压得极低……”一条条隐藏的利润链条、垄断手段、内部矛盾被梳理出来，化为可以用于商业博弈的锋利匕首。

徐光启则在精心斟酌词句，起草给诺罗尼亚总督以及葡方其他潜在理智派的信函。他博闻强识，对欧洲历史、宗教纷争、商业利益格局均有涉猎，深知如何用对方能理解、能触动其利益关切的语言来表达。信中既表明大明通商的诚意与底线，又含蓄而确凿地指出有“居心叵测之第三方势力”正在利用双方接触制造摩擦、散布谣言，企图破坏和平贸易环境以牟取暴利，字里行间引经据典，既显学识，又增说服力。

王镇海和李铁锚则摩拳擦掌，指挥各船进行战备。炮手们再次细致检查每一门火炮的炮膛、药室、引火孔，确保随时可以击发；弹药被小心地从底舱抬出部分，分类码放在炮位附近有遮蔽且防潮的位置；水手们反复操练着紧急起锚、升帆、转向、火炮齐射的号令与动作；连格物学堂随船学员也被组织起来，负责操作和改进那些信号灯、旗语系统，以及维护珍贵的望远镜和六分仪。整个船队如同一头缓缓苏醒、开始打磨爪牙的巨兽，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危险的气息。

当日下午，未等葡萄牙总督府传来任何“商议”结果，陆子铭便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换上一身庄重的深蓝色云纹锦缎长袍，头戴四方平定巾，仅带作为翻译和副使的沈墨璃以及两名手捧礼盒的随从，乘坐悬挂着日月旗和万商会旗的专用小艇，堂堂正正地再次驶向码头，并要求直接面见马六甲总督阿方索·德·诺罗尼亚。

这一举动显然出乎葡萄牙人的意料。码头上巡逻的士兵有些茫然，在得到上级指示后，才带着戒备将他们引向总督府。沿途，不少各族商民驻足观望，窃窃私语，显然都听说了这支大明船队的不同寻常。

总督府内，诺罗尼亚总督接到通报时，正在与驻军司令、海关总监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施压。陆子铭的主动来访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他想干什么？服软？还是抗议？”诺罗尼亚蹙起眉头，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让他进来，看看这位陆先生还有什么说辞。”

再次踏入那间阴凉而威严的石砌大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诺罗尼亚端坐主位，两侧官员面色冷峻。但陆子铭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普通的友好访问。

礼节性的寒暄后，陆子铭开门见山，通过沈墨璃清晰而有力的翻译说道：“总督阁下，今日冒昧来访，并非为了催促泊位或争论前日的条款。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希望从一个更长远的、对双方都有利的角度，提出一个新的合作构想。”

诺罗尼亚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陆子铭不疾不徐地展开一幅精美的丝绸卷轴，上面用葡汉双语列出了要点：“我大明物产丰饶，工艺精湛，尤以丝绸、瓷器、茶叶为最。我们可以向马六甲，并通过马六甲向更远的西方，提供稳定、优质且价格公道的这些货物。不仅仅是传统品类，还包括根据西方喜好改良的新款式、新花色。我们可以签订一个长期的供货协议，确保贵方商行有稳定可靠的东方货源，利润可观且风险降低。”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继续道：“作为回报，我们并不要求打破贵方现有的贸易体系。但我们希望，贵方能以某种形式，分享通往印度次大陆、乃至更远如波斯湾、红海地区的详细航海图与水文资料。同时，在香料贸易上，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新的模式：由我方船队负责从部分香料岛屿直接采购一部分特定香料，运抵马六甲后，交由贵方指定的商行统一销售。这样，贵方无需增加远赴香料群岛的航次风险与成本，便能获得更多优质香料货源，增强对市场的控制力；而我方，也能通过这些合作，积累远洋经验，并获取合理的商业回报。此谓‘优势互补，共同开发’。”

这个方案，既承认了葡萄牙在马六甲的主导地位和既得利益，又巧妙地将大明船队“嵌入”其贸易链条的上游和特定环节，同时以“分享航海图”为条件，既是为长远航行做准备，也是一种试探和利益交换。它绕开了最敏感的“直接交易权”和“高额保护费”，提供了一个看似双赢的替代选项。

诺罗尼亚和手下官员们低声交换着意见。这个提议显然比他们预想的要灵活和务实得多，而且触及了他们的一些实际需求——稳定的高级货物供应、降低部分香料采购成本。但长期垄断带来的傲慢与猜疑，让他们难以立刻接受。

陆子铭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犹豫，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总督阁下，诸位先生。真正的贸易繁荣，建立在稳定与秩序之上。而破坏秩序的，往往并非表面上进行买卖的商人。有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如同白蚁，啃噬着看似坚固的梁柱，散播猜忌与冲突的种子，最终目的，却是为了在废墟上建立自己的巢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葡萄牙高官，特别是在驻军司令脸上略微停留：“我大明皇帝陛下胸怀四海，愿与天下万国友好通商，共享太平。我们跨海而来，带来的是商品与友谊，而非刀兵与敌意。但若有人误判我方的善意与决心，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之徒蒙蔽、利用，将商业之争引向不必要的对抗，那对双方都将是巨大的损失，只会让真正的阴谋家拍手称快。”

这番话没有指名道姓，却如重锤敲在诺罗尼亚心头。他最近确实收到一些风声，军中部分强硬派军官，其中就包括那个能力出众但背景有些神秘的卡斯特罗中尉——即伪装的天狗忍者，他们不断鼓吹“明人威胁论”，主张采取更激烈的压制手段。结合陆子铭若有所指的话语，诺罗尼亚心中疑窦渐生。难道真有一股势力在暗中煽动？

“陆先生的话，我会仔细考虑。”诺罗尼亚没有立刻表态，但语气已不像上次那般生硬，“贵方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我们需要时间评估。”

“当然。”陆子铭见好就收，示意随从将礼盒奉上，“区区薄礼，是我大明格物之学的一些小成果，或许能为总督阁下的生活增添些许便利，亦是我方诚意的体现。”礼盒中是两架工艺更精良的双筒望远镜、一座带日历和月相显示的自鸣钟，以及一套镶嵌螺钿的文具。

留下引人深思的话语和令人心动的礼物，陆子铭从容告退。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需要让子弹飞一会儿。

果然，当天深夜，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艇悄然靠近“乘风号”。来者是一名穿着斗篷、遮住面容的人，手持总督府的私人信物，声称奉总督密令前来。他被引至尾舱，脱下兜帽，竟是一名诺罗尼亚总督信任的书记官。

“总督阁下希望我私下转达，”书记官压低声音，语气谨慎，“他对白天的提议很感兴趣，认为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但港口内外情况复杂，有些……势力，可能不愿看到我们达成协议。总督阁下希望贵方保持耐心和警惕，他会在内部进行必要的……沟通和准备。或许过几日，会有更正式的会谈邀请。”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陆子铭的“离间”策略和利益诱饵开始起作用了，至少让诺罗尼亚总督产生了动摇，并开始警惕内部的“杂音”。

就在与总督府进行秘密外交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华人社群的全力协助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在陈振龙等老者的安排下，稍作易容的沈墨璃带着两名机警的随从，开始深入东区华人社群，并透过他们与码头苦力、仓库看守、小商贩乃至某些葡萄牙人家中雇佣的华人仆役的千丝万缕联系，小心翼翼地收集关于“异常情况”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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