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破局之道（2/2）

线索零碎而杂乱：有码头工人提到，半夜曾见过不属于葡萄牙海军的小型快船悄悄靠岸，卸下一些沉重木箱，由一些穿着不像水手也不像士兵的彪悍男子接走，去向不明；有在葡萄牙军官宅邸帮佣的妇人说，那位新来的卡斯特罗中尉很少与同僚深交，行踪神秘，家中偶尔会有装扮奇特、说着听不懂语言的访客；更有早年曾与海盗打过交道的老海民隐晦透露，近一年来，马六甲附近海域的海盗活动模式有所变化，似乎更有组织，且很少抢劫悬挂葡萄牙旗帜的船只，专挑阿拉伯、印度或落单的华人商船下手，行事狠辣，事后往往不留活口，现场有时会故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指向葡萄牙或当地土王的“证据”……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沈墨璃用心记录、串联。她越发确信，九头蛇在此地的活动极为活跃，不仅渗透军方，还可能暗中操控着一支或几支海盗力量，作为其攫取利益、制造事端的爪牙。

然而，最关键的、能直接揭露其阴谋的确凿证据，依然难以获取。九头蛇行事极为隐秘，其核心成员和据点藏得很深。

转机出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海面和船舷，天地间一片混沌喧嚣。这样的天气，连葡萄牙巡逻船都缩回了港湾。“乘风号”上，大多数人也已休息，只留必要的了望哨在风雨中艰苦值守。

后半夜，风雨稍歇，但夜色浓稠如墨。值更的水手突然听到船舷外传来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并非风浪所致。他警觉地探出身，借着船舷灯昏暗的光，看到一艘几乎被浪打翻的小舢板，上面趴着一个浑身湿透、气息奄奄的人影，正用最后力气敲打着船壳。

人被救了上来，是个年轻的葡萄牙陆军少尉，脸色惨白，肩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虽经简单包扎，仍在渗血。他陷入半昏迷状态，但手中死死抓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铁盒。

陆子铭和沈墨璃被紧急叫醒。经过随船医士救治，少尉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他看着围在身边的人，眼神充满恐惧与挣扎，用断断续续的葡萄牙语说道：“我……我是驻军司令部的传令官费尔南多……我偷听到了……可怕的阴谋……他们要……要伏击你们的船队……在东北方向的‘鬼哭峡’……伪装成我们……我们的军队……挑起战争……”

他颤抖着手，指向那个铁盒：“证据……在里面……卡斯特罗中尉……他是魔鬼的同伙……他们不止想抢你们的货……他们要的是战争……求你们……快走……告诉总督……小心卡斯特罗……”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次昏迷过去。

沈墨璃立刻检查铁盒，打开油布，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标注着“鬼哭峡”伏击计划的军事草图，详细标注了伏击位置、参与“海盗”船只的数量型号，其中竟包括两艘伪装成葡萄牙样式的小型炮艇、攻击信号、以及事成后如何布置现场遗留“证据”如破损的葡军制式武器、刻意留下的某些文件碎片等。另一份是几份往来密信的抄件，用的是另一种密码，但其中反复出现“蛇主指令”、“制造事端”、“务必使明人与葡人交火”等字眼，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九头蛇印记！还有一份名单，似乎是潜伏在葡萄牙驻军及马六甲行政机构中的九头蛇成员或受其收买者的代号！

铁证如山！

陆子铭看着这些文件，又看了看昏迷的葡萄牙少尉，面色凝重如铁。九头蛇的阴谋比想象的更加狠毒和急切！他们不仅要破坏通商，更要直接制造一场可能导致两国开战的严重军事冲突！而那个天狗忍者卡斯特罗中尉，显然是这个阴谋在马六甲一线的关键执行者。

“看来，他们等不及用谣言和挑拨了，要直接下手了。”陆子铭的声音冷冽，“‘鬼哭峡’……从海图上看，是离开马六甲海峡向东北进入暹罗湾的一处险要水道，暗礁众多，水流复杂，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沈墨璃急道：“我们必须立刻通知诺罗尼亚总督！揭露卡斯特罗和九头蛇的阴谋！”

徐光启却摇头：“来不及了，也未必有效。一则我们空口无凭，仅凭这个受伤少尉和这些文件，诺罗尼亚未必全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二则，卡斯特罗在军中必有同党，消息一旦走漏，他们可能提前发动，或者反咬我们诬陷。三则，诺罗尼亚是否完全清白、能否控制住局面，也未可知。”

王镇海握紧刀柄：“那怎么办？难道等着他们来伏击我们？”

陆子铭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逐渐平息但依旧昏暗的海面，以及远处马六甲港星星点点的灯火。此刻，那些灯火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眼睛。

他转过身，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断：“此地已成虎狼之穴，不可久留。我们原计划的多方周旋、逐步破局，因九头蛇的致命威胁而必须提前终止。”

他扫视众人，命令清晰而迅速：“第一，立刻秘密准备起航！以检修船只为名，让各船在拂晓前完成所有出航准备，但要外松内紧，避免引起怀疑。第二，这个费尔南多少尉，尽全力救治，他是重要人证。第三，沈墨璃，立即将文件关键内容誊抄、翻译，原件妥善保管。第四，给诺罗尼亚总督留一封信，以隐晦但能让他明白的方式，警告他内部有‘毒蛇’，并暗示我们因‘获悉某些紧急商业情报’需暂时离开马六甲前往他处考察市场，日后可再联系。将部分关于九头蛇渗透的非核心线索，模糊处理后附上，既示警，又撇清我们‘仓皇逃离’的嫌疑，为日后可能的接触留有余地。”

“我们离开马六甲，直接去‘鬼哭峡’？”周伯通问。

“不，”陆子铭眼中寒光一闪，“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埋伏地点和计划，我们岂能自投罗网？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让九头蛇的阴谋轻易得逞。我们要将计就计！”

他指向海图：“我们提前起航，但改变航线。不从东北方向去‘鬼哭峡’，而是向南，做出前往爪哇或苏门答腊的假象。同时，派出最快的通讯小船，携带我们掌握的部分证据副本和预警信息，设法秘密送往与葡萄牙人有竞争关系、且我们在资料中分析可能相对中立的阿拉伯商团或当地某个有一定势力的苏丹那里。将‘九头蛇企图在鬼哭峡伪装葡军伏击大明船队以挑起战争’的消息散播出去！把水彻底搅浑！让九头蛇的阴谋暴露在更多势力的目光下，让他们投鼠忌器，至少暂时不敢轻易发动，或者发动后也要面临多方质疑！”

“此计甚妙！”徐光启赞道，“既保全自身，又反将一军，破坏其阴谋，还能借他人之口传递信息，比我们直接去说更有力。”

陆子铭点头：“时间紧迫，立刻行动！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危险的水域！至于九头蛇和葡萄牙人的事，我们暂且记下。待我们完成圣上交予的探贸使命，积累了更多力量和经验，再回来与他们好好算这笔账！”

命令下达，三艘巨舰如同沉睡中猛然惊醒的巨兽，在夜幕和风雨的掩护下，悄然而高效地运转起来。起锚的绞盘被包裹了厚布以减小声响，风帆被小心翼翼地准备升起，火炮处于随时可击发状态……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阴谋较量的生死撤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展开。

破局之道，有时并非正面击碎枷锁，而是在枷锁落下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抽身而出，并回手埋下一颗颠覆的种子。马六甲的第一回合，以被迫撤离告终，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乘风号”的航向，已然转向了更加深邃莫测的南洋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