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启航前夕（2/2）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无垠的大海，仿佛要穿透海平线，看到更遥远的未来：“这天下，这苍生，或许真的会因为我们——不，是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相信你当初那些‘痴话’，愿意跟着你一起凿开陈腐的墙壁——而走向一条不同的路。”

陆子铭心中巨震。七年奋斗，从米铺到海港，从算盘到舵轮，从遭人白眼的庶子到领航者。这其间的艰辛挣扎、生死一线、暗箭明枪，不足为外人道。但沈墨璃懂。她懂他那份从卑微处生根、却敢仰望星空的执拗，懂他灵魂深处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焦灼与渴望。

一种更加务实、开放、勇于探索的潜在社会心态，正在他播下的种子中萌芽。这，或许才是他穿越时空，于此间立足的意义，或许可以改变自己，或许可以改变国家。

夕阳西下，将天空、海面和巨大的船帆染成了辉煌的金红色。港口再次喧腾起来，因为最后的时刻到了。

三艘巨舰已经完成了全部出航准备。“乘风”、“破浪”、“致远”的旗帜在桅杆顶端高高飘扬。满载着丝绸、瓷器、茶叶、漆器、书籍等货物的船舱已经封存，足够数月之用的淡水、粮食、腌货、药品也已储备妥当。船队人员共计四百八十余人，包括经验丰富的老舵手火长、格物学堂航海科选拔的年轻学员、万商会精干的商务随员、负责安全的护卫、以及各类工匠、医士、通译。他们中许多人此刻正站在船舷边，向岸上送行的亲人朋友用力挥手，脸上有离愁，但更多的是激动与昂扬。

岸边的观礼台上，徐光启带领着数百名格物学堂的师生，列成整齐的方阵。在徐光启的示意下，学子们齐声吟诵起盛唐诗人李白的千古名句，那稚嫩却充满朝气的声音汇聚成洪流，压过了浪涛与风声，清晰地传向即将远行的船队：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诗句，在此情此景下，拥有了穿越时空的磅礴力量，既是对出征者的鼓舞，也是对这个时代悄然转变的宣言。

陆子铭站在“乘风号”的船尾楼最高处，担任此次航行总领队的王大锤侍立在一旁。陆子铭最后一次，深深地、缓缓地望向他生活了七年的这片土地。他看到了港口如林的帆樯，看到了远处京师方向隐约的城郭轮廓，看到了更远处广袤的华北平原。这片土地厚重而复杂，承载着辉煌的历史与沉重的包袱。他曾在这里挣扎、奋斗、播种、抗争。

而此刻，他即将暂时离开。

但他知道，他的根仍在这里，他的事业与牵挂仍在这里。他带走的是探索的使命，留下的则是变革的星火。当年在那间霉味米仓里许下的、连自己都觉狂妄的“扛鼎”之诺，如今正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缓缓展开。

深吸一口带着家乡尘土与海洋咸腥的空气，陆子铭毅然转过身。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与眷恋，变得如脚下海水般深沉，又如头顶苍穹般高远，坚定地投向了南方——那片通往马六甲海峡、通往印度洋、通往未知世界与无限可能的浩瀚海洋。

前方，是变幻莫测的季风与洋流，是可能遭遇的暴风与暗礁，是陌生海域的挑战与异域邦国的未知，或许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九头蛇”或其他势力的威胁。惊涛骇浪，生死考验，皆在未知的前路。

然而，这一切的艰险与未知，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因为那里有未知的领域等待丈量，

有沉睡的商机等待唤醒，

有封闭的视野等待开阔，

有一个古老文明融入更广阔天地的可能性等待探索。

而这，正是他从那间困顿的米行挣扎而出时，就已深埋心底的火种。是原身的卑微与不甘，与现代灵魂的视野与不甘，碰撞融合后，燃烧出的不灭光焰。

“升帆！起锚！”王大锤粗犷有力的吼声，顺着海风传遍全船，也通过旗语传向另两艘姊妹舰。

巨大的帆布在滑轮绳索的摩擦声中，沿着桅杆冉冉升起，逐渐被海风鼓满，发出猎猎的轰鸣。沉重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提起，离开海底的淤泥。

三艘巨舰，如同三头从沉睡中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调整航向，凭借风帆之力，驶离了庇护它们的港湾，驶向了真正属于它们的舞台——那无边无际、蕴含着无限荣耀与风险的深蓝大洋。

陆子铭伫立船尾，衣袂翻飞，身影在巨大的帆影与如血残阳的映衬下，显得既渺小，又无比坚定。

启航了。

一个时代的新篇章，随着这三面鼓胀的风帆，正式拉开了波澜壮阔的序幕。而他们，既是这篇章的书写者，也是被这时代浪潮推向远方的，第一群弄潮儿。从米仓到海洋，这条路，他走了七年。而从这片海，到更远的星辰，路途或许更长，但他已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