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格物院的春天(1/2)
如果说天津卫船厂那铁木交鸣的轰鸣是帝国伸向海洋的铿锵骨骼,遍布全国的“风行”自行车网络是深入市井血脉的活跃脉搏,那么位于北京西郊、毗邻玉泉山的“皇家格物学堂”,前身为万商会格物院,则是这场深刻变革中,真正孕育未来、塑造灵魂的智慧心脏。这里的变化,不是外在的扩张,而是内在的升华,是知识体系的重构与思想火种的播撒。
得益于万历皇帝对“实学”的日益重视,以及首辅张居正对“富国强兵需赖实才”的明确支持,更因万商会“自行车狂潮”与“远洋船厂”项目所展现出的惊人实效,原本只是陆子铭私人资助研究机构的格物院,在万历十二年春,迎来了脱胎换骨般的机遇。
一道特旨从宫中传出:原“万商会格物院”擢升为“皇家格物学堂”,直属工部与钦天监共管,实际运作由万商会主导,朝廷监督并给予名义及部分资源。原址不敷使用,特将西苑附近一片原属皇庄、带有园林池塘的宽敞官地赐予学堂,规模一举扩大了五倍有余。高大的青砖围墙圈起了一片静谧而又充满生机的天地,内部规划井然:中央是宏伟的“求知堂”和藏书丰富的“博闻阁”,东西两侧分布着数个独立院落,分别作为不同学科的馆舍、实验室及工匠作坊,后园还有观星台、试验田及水力机械测试场。
学生的来源和数量也发生了质变。从最初仅招收万商会内部子弟及少数慕名而来的工匠、学徒,变为面向全国公开选拔,通过基础算术、识字及简单的格物常识测试即可。第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五百余名学子,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背景各异:有家境贫寒但聪颖好学的农家子,有渴望一技之长的商户子弟,有对传统经义感到困惑、转而寻求“经世致用之学”的年轻秀才,甚至还有少数对技术感兴趣的低级武官子弟。他们统一身着学堂发放的深蓝色棉布直裰,食宿在学堂,接受系统的新式教育。
学堂正式分设为四大主科,旨在构建一个初步的实用科学教育体系:
格物科:此为根本,由宋应星亲自主持。不仅研究物理现象包括力、热、声、光等、化学初步含冶金、染色、火药改良等、材料性能,更强调“观物取象,验之以实”。课程包括基础理论讲解、大量的实验演示与亲手操作,以及定期组织外出考察山川地貌、水利工程、工坊生产。
算术科:由徐光启兼任教习,并聘请了数位精通算法的老账房及历法学者。教授内容远超传统算学,包括泰西传入的笔算、几何基础、对数概念、以及应用于测量、航海、财务中的实用数学。徐光启强调“数理为诸学之基,明晰则万物可测”。
营造科:汇集了从船厂、自行车工坊及各工程中选拔的杰出匠师与理论人才。分设机械、建筑、水利、车船等方向。学习制图、材料力学、结构原理、工艺技法,并结合实际项目如改良水车、设计新式农具、参与船厂部分构件设计等方面进行实践。
航海科:这是最受关注的新兴学科,由几位经验丰富的老火长、舵工及通晓西洋海图的学者共同执教。传授天文导航、地文导航、海图绘制与辨识、洋流季风知识、船舶驾驶基础、海上法规及简单的外语如一些航海术语和贸易用语。
宋应星被皇帝亲自下旨,任命为“皇家格物学堂总教习”,秩比国子监司业,这是极高的荣誉和认可。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宋应星在接旨后,竟通过张居正呈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辞谢表。
在乾清宫偏殿,面对皇帝和首辅,这位已过不惑之年、面容清癯却目光灼灼的学者坦然陈情:“陛下天恩,阁老厚爱,应星感激涕零。然臣之志趣,尽在穷究物理、改良器用、着书立说以启后人。总教习之职,关乎五百学子之前程、新学之门径,责任重大,非仅学问精深可胜任,更需统筹管理、人际周旋之能。臣性疏淡,拙于事务,更不耐案牍酬酢。若勉强就职,恐耽于杂务而荒疏本业,误人误己,更负陛下兴学之圣意。”
他深深一揖:“恳请陛下允臣辞去总教习官职,仍以布衣之身,专注于格物科之教学与研究,兼领学堂‘格物探究馆’事。如此,臣方能心无旁骛,于陛下所需之实学,或可略有寸进。至于学堂总理事宜,徐光启先生学贯中西,心思缜密,且深孚众望,实为更佳人选。”
万历皇帝与张居正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异,但更多的是欣赏。在这个“学而优则仕”的时代,竟有人主动辞去清贵官职,只为专心学问?这份纯粹与自知之明,实属罕见。
皇帝最终允其所请,改授徐光启为“皇家格物学堂总教习”,宋应星则为“首席格物博士”,专职教学研究,并特批其可随时调用学堂资源进行实验。此举不仅尊重了宋应星的个人志趣,也为学堂树立了“学问为本、务实求真”的鲜明风气。
三月中的一天,春和景明,杨柳新绿。皇家格物学堂内比往日更加热闹,学子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不时好奇地投向“求知堂”方向。因为今日,学堂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从遥远的泰西意大利而来,去年方抵达澳门不久的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与他的同伴罗明坚。
他们是在澳门听闻了北京出现一个讲授“实学”、制作奇妙机械的“格物学堂”后,主动通过广东地方官员和与万商会有贸易往来的葡萄牙商人递上请求,希望前来参观交流。对于志在深入中国腹地传播福音的他们来说,这个与上层似乎关系密切、又专注于自然哲学的新式学堂,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切入点。
在徐光启的陪同下,利玛窦与罗明坚走进了格物学堂。他们首先被学堂宏大规模和井然有序的环境所惊讶——这完全不同于他们想象中的中国书院,倒有几分欧洲新兴学院的气息。
参观从“格物探究馆”开始。当利玛窦看到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如改良后的游标卡尺、水准仪、简易温度计、矿物与动植物标本、以及详细的实验记录时,眼中的惊讶变成了认真。而当他来到机械陈列区,看到那台在琉璃罩中保存的、可运转的蒸汽明轮演示模型时,这位学识渊博的传教士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快步上前,不顾礼仪地俯身仔细观察那往复运动的活塞、旋转的明轮、以及连接它们的那精巧的曲轴连杆机构。阳光透过琉璃罩,在锃亮的铜制气缸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De!(我的上帝啊!)”利玛窦不由自主地用母语惊叹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改用生硬但激动的汉语对徐光启说:“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徐先生,这…这是将蒸汽之力转化为旋转机械能的装置!在欧洲,伟大的达·芬奇曾有过类似的构想,但仅仅停留在图纸和笔记里!我也曾读过一些关于蒸汽推动的理论探讨,但从未见过如此完整、可以实际运转的模型!你们…你们是如何做到的?这密封、这传动效率…”他的手指隔着玻璃,虚指着关键部位,问题如连珠炮般涌出。
徐光启面带微笑,心中既自豪,也对这位泰西学者敏锐的洞察力感到敬佩。他先用汉语耐心解释基本原理和格物院改进之处,遇到难以精确翻译的术语,便夹杂着刚学会不久的拉丁词汇,两人竟能进行颇为深入的交流。利玛窦不仅关注结果,更追问背后的原理、测试数据、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方法,展现出深厚的科学素养。
随后的参观中,利玛窦的赞叹不绝于耳。在算术科,他看到学生们用徐光启引入的阿拉伯数字和笔算进行复杂运算,速度远超算盘;在营造科,他看到精细的工程图纸和正在制作的小型起重模型;在航海科,他看到融合了中西星图的浑天仪和地球仪,以及各种航海仪器。最让他触动的是学堂的氛围——那种鼓励动手、注重实证、自由探讨的风气,与他所知的欧洲一些前沿学术圈颇为相似,甚至在某些应用领域走得更快。
午间,徐光启在学堂简单的膳堂招待两位远客。席间,利玛窦与徐光启的交谈越发深入,从天文学、地理学、数学、到物理学和医学初步。利玛窦展示了绘有美洲的奥尔特里乌斯世界地图,令徐光启大为震撼,两人虽信仰、文化背景迥异,但在对自然规律的求知欲和理性探索精神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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