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自行车帝国的烦恼与应对（1/2）

万历十二年的春天，当天津卫远洋船厂的工匠们在铁与木的碰撞中艰难推进时，万商会的另一项事业——“风行”自行车，却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名副其实的“陆上风暴”。这股风暴的猛烈与普及速度，甚至远远超过了陆子铭最初的乐观预估。

与需要漫长建造周期、技术门槛高、受制于原料和复杂利益关系的造船业相比，自行车的生产和销售，展现出了工业化萌芽时期消费品那种可怕的渗透力。

正月刚过，年味尚未完全消散，设在北京城的十五家“风行”品牌专卖店（含总店及主要城区分店）门口，每日清晨便排起了蜿蜒的长队。这景象成了京城一景。排队的人群成分复杂：有急着购车以便往来于京城内外各商铺、货栈的殷实商贾；有受掌柜指派、亟需提高送货效率的店铺伙计或小管事；有家境富裕、追求新奇便捷的官宦或士绅子弟；甚至还有几位被那“不藉畜力而自行”的奇妙原理所吸引、不惜“屈尊”前来一探究竟的读书人。自行车，这个最初被视为“奇技淫巧”的物件，在极短时间内跨越了阶层的部分壁垒，展现出作为实用工具和时尚符号的双重魅力。

各大代理省城的情况同样火爆。杭州的周世昌巧妙运用他提出的“分期付款”策略，将购车门槛大幅降低，不仅吸引了城中居民，连周边县镇的富裕农户也开始询问。广州的李四海行动更为迅速，第一批五十辆“风行”车已随商船运抵暹罗的华人聚居区，反馈回来的消息是“供不应求，番人亦好奇询价”。自行车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从庙堂到市井、从北国到南疆的热门话题。

然而，正如潮水上涨时会带来浮沫与垃圾，爆炸式增长的市场也迅速暴露和催生了各种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仿冒与劣质产品的涌现。

这天清晨，陆子铭正在万商会总部核对船厂送来的最新物料报表，孙猴子一脸愁容地拿着一叠信函走了进来。

“东家，各地的信儿，好些都不是好消息。”孙猴子将信函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几封，“山东周代理（周世昌兼任浙江、山东两省总代理）急信，济南府、青州府市面上，突然出现了好几款仿造的‘两个轮车’，样式照着咱们的‘乘风款’扒，但用料极差，生铁车架又笨又脆，轴承就是普通铁轴抹点劣质油，骑起来嘎吱乱响还容易歪。可…可他们价钱便宜啊，只要咱们正品‘乘风款’市价的一半，甚至更低！已经有些贪便宜的和不太懂行的百姓买了。”

他又抽出另一封：“南直隶应天府的代理也报，南京城外有几个铁匠铺联合起来，也弄出了仿品，虽然质量比山东的稍好点，但价格也低三成。他们还雇人在市井散布谣言，说咱们万商会‘心黑暴利’，同样的东西卖天价。”

“陕西的代理说，西安府出现了从山西倒卖过来的劣质仿车，已经出了几起车轴断裂摔伤人的事故，有人竟把账算到咱们‘风行’头上，影响很坏。”

孙猴子越说脸色越苦：“这才多久啊？咱们的代理网络刚铺开，正品都还供不应求呢，这帮人就…东家，得赶紧想法子，不然市场非被这些烂货搅浑了不可！长久下去，坏了‘风行’的名声，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陆子铭放下手中的报表，静静地听孙猴子说完，脸上并没有出现孙猴子预想中的愤怒或焦虑。他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嘴角似乎还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的弧度。

“猴子，别急。”陆子铭放下茶盏，语气平静，“这事，早在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它来得比我想的还稍晚了些。”

“预料之中？”孙猴子瞪大了眼睛。

“嗯。”陆子铭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自行车身影，“一样东西火了，有利可图，就一定会有人模仿，有人想走捷径分一杯羹。这是人性，也是市场规律。区别只在于，模仿者是踏踏实实学技术做出好产品来竞争，还是急功近利偷工减料赚快钱。目前看来，冒出来的这些，大多属于后者。”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这未必是坏事。这些粗劣的仿品出现，恰恰证明‘自行车’这个市场已经被彻底点燃，需求是真实而旺盛的。它们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光有高端和中级产品不够，必须快速覆盖更广阔的价格区间，满足不同层次的消费者，同时用正规军去清扫这些杂牌游击队。”

“您的意思是…”孙猴子似乎有点明白了。

“通知所有省级总代理，”陆子铭果断下令，“让他们安排好手头事务，明日巳时正点，务必赶到京师总号议事厅。我要宣布一系列新举措。同时，让格物院车辆工坊的王管事，带上我让他准备的那几辆样车过来。”

次日，万商会总部那座宽敞明亮、可容百余人的大议事厅内，座无虚席。十五位省级总代理包括兼领的周世昌悉数到场，此外还有几位特许经营重要府城的次级大代理商。这些在地方上叱咤风云的商界人物，此刻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忧虑和急切。仿品问题不是一省一地的麻烦，几乎成了普遍现象，严重影响着他们的销售计划和品牌声誉。

厅内气氛略显凝重，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直到陆子铭在沈墨璃、宋应星（代表格物院）以及几位核心管事的陪同下步入大厅，才渐渐安静下来。

陆子铭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厅前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开门见山：“诸位东家，今日召集大家，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清楚。‘风行’车市火爆，宵小仿冒随之而至，以次充好，低价搅局，乃至伤人败誉。不知各位，当下是如何看待、如何应对此局？”

话音一落，厅内立刻喧腾起来。

“陆东家，这还有何看法？必须报官！严厉查抄这些黑心作坊！咱们手续齐全，有专利…有特许，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盗窃！”一位性情急躁的北方代理嚷道。

“报官自然要报，但各地官府态度不一，有些地方胥吏甚至与那些作坊有勾连，查抄谈何容易？远水难解近渴啊！”另一位南方代理摇头叹息。

“关键是价格！他们卖得太便宜了！好多百姓只图价低，不懂好坏，咱们正经生意难做啊！”

“可不是，我那里还出了事故，仿车断裂伤了人，苦主闹到我店里来，真是无妄之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陆子铭静静听着，待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诸位说的都是实情。报官维权，我们要做，而且会由总号统一出面，协调各地，依据《大明律》中‘诈伪’、‘器物不如法’等条款，以及我们的特许文书，进行诉讼。但这需要时间，且无法根除利益驱动下的仿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诸位是否想过，为何仿冒品能有市场？除了价格低廉，是否也因为我们的产品线，尚未完全覆盖市场的所有需求？”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陆子铭示意了一下。几名伙计应声从侧门推进来三辆用红布覆盖的自行车，停放在大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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